找回密碼
 註冊
搜索
熱搜: 活動 交友 discuz
查看: 1458|回復: 0

[轉貼] 落紅三嘆

[複製鏈接]
發表於 2011-9-17 11:12:49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一、 藍簫一管


    安朵是在三十六歲那年秋天死的。
    她比我大兩歲。
    那時我正在北京的魯迅文學院進修。有一天我躺在床上怎麼都起
不來,滿腦子是烏鴉叫。其實大京城不可能有烏鴉的。我聽到的,是
贛江邊上氣象站那口枯井邊上,那棵老樹上的烏鴉叫。這真是有點不
可思議。一只烏鴉的叫聲怎麼能穿越整整十七年,遙遙幾千里的時空
而來呢?
    安朵就是在這天死的。
    後來我告訴妙月時,她肯定地說這是幻聽。我肯定地說不是。

    我其實是因為烏鴉而走近安朵的。

    安朵到氣象站時十七歲。那年我十五,正讀初三。
    氣象站有十來個人,還有他們的家屬。成年和天氣打交道,和外
界的聯系只是一個廣播站。日子竟在不知不覺間死水微瀾起來。直到
有一天,來了身穿藍裙子,發束白手絹,腳穿白涼鞋的安朵。
    安朵來的那天,院子里進來了一只閑狗,無事可幹的氣象員們正
掄著鋤頭鐵鍬滿院子打狗。這時,有人瞧見上了鎖的鐵大門外站著一
位嫻靜的女孩,人們慌亂地把狗拖上了平房的夾頂層,又用草木灰慌
亂地掩了一路的血跡。
    開門後,安朵局促地說:“對不起,我是來報到的。”
    人們就轟地笑開,“自己人啊,還以為狗主子來找麻煩了。”
    安朵在狗肉宴上流淚解釋她是真的不吃狗肉。
    再以後,再有閑狗進來,人們就望望站長,也就是我的父親。站
長吞下口水,手一揮,“放生吧。”

    沒有宿舍,騰了圍墻邊舊平房的一個雜物間。門外有口井,很深,
卻枯了,落滿了枯葉。井旁一棵樹,高得有點怪異,尤其在漆黑的夜
晚,總是憤怒著要劃破天空的樣子。我想女孩安朵住在這里是要怕的。
    夏天的夜晚,大眼睛長辮子的安朵總喜歡端坐在宿舍的長廊上,
對著枯井和老樹吹簫。她吹簫時院子里的多數老小多在另一棟平房的
柚子樹下納涼。憂郁又帶了幾分閑愁的簫音總是讓各人落入各人的心
事。
    那時我總喜歡在安朵的簫聲中替安朵想未來。我總以為這樣一個
四四方方遠離城區的小院不是她的歸宿。替她想過後我也替自己想,
覺得一切都是迷茫茫的,不知道前頭有著怎樣的路?在有人輕輕和著
簫音哼歌時,我只是不出聲地望著頭頂上一個又一個的青青柚子,發
愁它們一朝黃熟要無奈落人口腹。從密密葉子和累累柚子的縫隙里去
看天,天是碎碎的。
    我記得那個瘦高的老彭總是在簫音逝去後發出長嘆,神神怪怪地
說,“唉,只怕是紅顏薄命喲。”我還記得每次他這樣說話時,我總
是在暗中厭惡地藐他一眼。
    安朵和我母親同一個辦公室,但母親總看不慣她有太多的信。總
是九斤老太樣子,憤憤地用了川音,在飯桌上對  父親說:“這太不
像話嗦,才十七歲的女娃。那麼多男娃來信。”
    我的父親他總是笑笑,寬厚地說,“才離校嘛。這個女娃,倒有
少見的冰雪聰明。將來能成大器。”

    慢慢地,安朵的來信有了固定對象。母親對她的看法也變了。她
和父親都願意我和安朵多來往。他們說,“看看人家安朵,比你大不
了幾多,卻聰明了幾倍。”
    我發現院子里的小孩都喜歡往安朵屋里跑。
    安朵的屋子對我的吸引力相當大。我弄不清更多不吹簫的夜晚,
她能幹什麼?那時我正開始生成自己的心事,正奢望能有一個遠離家
人的空間。光這一點,就讓我羨死她。當然不止是這個,安朵十四歲
就以全縣第一名,考進全國重點中專的經歷,更是具有傳奇色彩。還
有她的簫,也暗暗地昭示著她的不入俗。還有她的名字,我認為是相
當的好聽。還有她深淺不同的藍色衣服,讓我第一次知道一個人包裹
在藍色中是多麼的安適安寧和安全。
    後來,我就有了對藍色的深深依戀。在我看來,世上不會再有比
藍色更迷人的色彩了。
    安朵的屋子就這樣成了我神往的所在。好笑的是我居然輕易地不
敢走進去。這有點像小時得到一塊糖,不舍得輕易吃下。又好像過年
的一件新衣,不舍得輕易穿出門。我情願一再地揣測安朵的屋子,也
不願意實在地踏進它一步。
    遠遠地,我認為,有一天,我一定會有一個比安朵的屋子更好的
房間。盡管那時我並不知道這間房會在世上的哪個角落。

   我想我一生的希望真的是從安朵的屋子放飛的。

    秋天走了,冬天也走了。春天來了,夏天也來了。奇怪的是一年
間安朵始終沒有離開過氣象站。院子里就有人打聽出來,原來安朵是
個孤兒。
    安朵的簫聲依舊,聽簫聲的人們卻多揣了一份同情,還有可憐。
    又有一天,一個陽光氣十足的男孩出現在院子里,都說是安朵的
男朋友。沒事的氣象員們就總在私下說,這對人蠻般配。
    大約有一年的時間,男孩來過幾次,安朵也外出休過一次假。
    夏天將盡的時候,院子里的人們先是發現安朵的信件少了,後來
發現男孩來得少了,再後來聽安朵的簫聲總是嗚嗚咽咽的,神怪的老
彭躺在竹椅上和著簫聲搖晃,完後,他就說:“一朵花兒在哭泣呢。”

    深秋了,柚子開始分批打落。枯井邊沿的狗尾巴草耷拉下來,樹
上的枯葉一片一片簌簌落,被藍色包裹的安朵瘦下一圈。
    一個夜晚,停了電。秋雨放肆地下,秋風放肆地刮,一只烏鴉放
肆地在老樹上嘶叫。
    母親遞給我一盒火柴,一根蠟燭,一支手電筒,要我去陪陪安朵。
    我說:“烏鴉叫得我汗毛孔都閉上了,不敢去。”
    母親就來了火:“作什麼小姐嗦。”父親就把我送到了安朵門前。

    我就這樣踏進了安朵的閨房。她的房內一點光都沒有。
    我把蠟燭點上,說,“烏鴉叫得可怕,我媽要我來和你作伴。”
    安朵輕聲道過謝,拉我和她並坐在靠墻的床頭,又說,“把蠟燭
滅了吧。”
    黑暗中我一時不知說什麼。就學了她靜靜的樣子,聽門前烏鴉昏
叫,聽窗後雨打芭蕉,淅瀝,淅瀝,我第一次聽出原來芭蕉也是有愁
情的,第一次想到原來世上萬物各有各的難處。
    聽了一陣,我開口了,我說:“你的名字真好聽。”
    她嘆一口氣,說:“我給你講講我的故事吧。”

    “我想我是個私生子。因為我不像福利院中的其他孩子,不是身
體有缺陷,就是智力有問題。相反,人家都說我聰明。在平安福利院
中,是這樣定姓的,第一年姓‘平’,第二年就姓‘安’,然後依性
別取名。我去的那年,先後進了六個女孩,於是就安蘭、安蓮、安月、
安朵、安惠、安妮叫了一大溜。
    也許是在特殊環境中呆得人發煩的原故,記憶中的阿姨們總是兇
惡惡的。福利院出來的孩子大多心理沒有安全感,這與從小呆的環境
有關。我小時候膽子特別小,阿姨一發火,就要尿褲子,尿了褲子,
又不敢吭聲。下雪天濕褲子繃在腿上就像綁滿了刀。那時候我除了孤
獨和害怕什麼也沒有。
    後來,又來了一位年輕的新阿姨,眼睛明明亮亮,總是笑咪咪的。
她最常穿的是一件藍色的連衣裙。不知是怎麼回事,每次看她穿上那
條裙子,我的心里就有一種特別的放松,不像從前總是壓著東西。我
很依戀她,她對我也有一種超常的偏愛,我想這可能是因為我比其他
孩子更有能力表現得乖巧。她有一支簫,在哄不住小孩時就會吹響它。
她吹簫時我總愛傻傻地站在她面前,很專註地盯著她。後來有一天,
她就教我學吹簫了。後來她又把簫送給了我。
    我在她的堅持下,被福利院送進了當地最好的小學。她告訴我好
好讀書就有好日子過。我問她好日子是什麼?她說就是長大後你有一
個自己的家,家里的人都很相愛。
    在氣象學校,有個男孩特別憐惜我的身世,總是在暗中給了我很
多的關愛。就是你們看到的那個男孩。他遠在安微,總是靠平時換班
積攢下來的假跑來看我。他讓我以為自己這一生都是為他而活了。我
們的事被他當教授的父母發現了,他們對我的身世十分感冒,說我‘
來歷不明’,死活也不接受我的存在。我們頂不住,只好分手了。“

    安朵說著這些話,就抽泣起來,黑暗中她突然拉緊我的手,她的
手好涼,她恐懼地說:“白雲,我恐怕出事了。”
    我不太明白,我輕言相勸:“會有什麼事呢,你這麼好一個女孩。”
    安朵把手從我手心抽出,捂了自己的臉,大慟:“我不會再是好
女孩了。”
    這時,我聽見門前老樹上的老鴉發出長長一聲“刮哇……”,飛
走了。

    我找到姑姑,求她一定保密,然後陪了安朵走進縣醫院的婦產科。
以我十七歲的年紀,我心里很怕,我實在不該承受這些,但我想安朵
更不該。
    安朵出來時臉色刷白,身體有些晃,卻堅持不要我伸出手。這樣,
我們一前一後走回氣象站。五里長的路,我怕她走得太累,我說歇一
歇吧,我們就沿田埂蹲下。稻子已經收割過了,我們的視野里一片狼
籍。這時,她望了望天,開口說:“我殺了人,是兩個”。這句話我
記得很清楚,因為她說這話時的平靜,還因為這是那一路上惟一的一
句話。即便現在安朵遠在天國,我也記得她說這話的樣子。那天,秋
天的太陽正朗朗地照著大地。

   那一刻,我對自己的女性身份厭惡到了極點。

    我把安朵送進她宿舍時,才發現這是一個藍色的小窩。藍色的窗
簾,藍色的床單,藍色的被子,藍色的臉盆、水桶、熱水瓶、毛巾。
這所有的藍讓我想到,好在有了這樣一個自己的窩,再大的風浪,也
能讓人有個安全的棲息地。
    我對安朵說:“我喜歡這個屋子。”
    安朵說:“恐怕我要去找另外一間屋了。”頓了頓,她又說,
“記住,如果你喜歡自己的屋子,一定不要讓男人闖進來。”

    兩年後,二十一歲的安朵果真永遠離開了那間屋。她上了醫學院,
五年後分到縣醫院婦產科。又過了幾年,全縣都知道有個安朵醫生醫
道高明,卻只做接生,不做刮宮。

    有一天,安朵沒有正常出現在班上,人們撬開她的屋,驚異地發
現了滿屋的藍。藍色的安朵安睡在藍色的包圍下。一張藍色的信箋上,
寫著一句話:“我的罪,贖完了。”

    我遠在京城,算了算日期  ,正是當年我和她從五里地外走回氣
象站的日子。那天她告訴我:“我殺了人,是兩個。”
    我始終不能明白的是,為什麼安朵的藍色不能給她應有的安全感?
為什麼安朵的屋子終於成為一顆寂寞靈魂的出口?

                       二、 寂月兩輪

    我總是在活得不耐煩的時候會去她那小住幾天。
    我最喜歡的是在她禪房前的亭子間曬月亮。我不很明白,為什麼
山門里的月亮可以曬,山門外的月亮只可以望?
    劉妙月,不,釋妙月的回答是:“你看到了兩個月亮,我可是一
個也不曾看到啊。”

    在安朵死後長達一年的時間,我無法和任何人談及她的死。
    我一直註意到一個很讓人沮喪的現象:一個人死了,所有的人會
很快不再談起他,死人就像一個影子,沒有了生命之燈的照明,就再
也看不到他的曾經存在。
    我一直以為活人是很寡情的。
    經歷了安朵後,我才明白,不談死者是源於對她的太過懷念。

    但我終於和釋妙月談到她了。

    夏天氣溫高到了四十度。每天都有路人中暑,出租車自燃之類的
消息傳出。人活得很不安逸。我的婚姻就在這酷熱中失火了。
    我需要偷出一段閑。我把工作作了安頓,打電話說,“呃,我想
進山門散散心。”
    那頭釋妙月怪道:“是師傅,是妙月師,不是‘呃’”。
    自從她出了家,總是一再地要我稱她師傅,她認真地解釋這是規
矩,否則怕落個口舌報應。寫信時依她可以,說話時卻是不依她了。
太別扭了。我不信報應。

    釋妙月的禪房外有叢竹子,竹子邊上有座亭子,亭子建在溝崖上,
崖對面是兩座山,不很高,但很綠。溝底算平坦,平坦得開出了一片
農田。幾個農夫,正悠悠地在農田勞作。農夫的頭頂有幾朵閑雲在信
天遊。太陽正在西墜,在那兩座山的接縫處落下。亭子里,我慵懶著,
妙月靜默著。
    好半天,她說:“她不該走那條路。”
    我說:“安朵的死帶給我一片混亂。”
    她不吭聲。
    我大了點聲,問:“聽到沒有,我的日子正混亂呢。”
    妙月微笑,“有多少亂可以混呢?總會完結的。”
    我不滿,說:“不成樣,別用禪機來唬我。”
    她伸出手摸摸光顱,又笑了,“要不,你也剃去一頭煩惱絲。”
    我哼了一聲,“只怕我慧根太淺,享不到如此清福。”
    妙月並不接話,卻另起話頭:“看到溝底那幾個農夫了嗎?”
    “看到了,怎麼啦?他們是生活在畫中了。”
    “你看是幅畫,他們自己看到的,卻只有滿腳的泥。倒是擡起頭,
看到我倆是在畫中。又可惜,你自己並不以為是畫中人。”
    我有點明白了:“你是說,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所見到的是真的,
其實卻是虛的。人生真真幻幻,一切原空?”
    “既是如此,你又何不以空度實,以死觀生,輕松走路?”妙月
舉重若輕地引領我前行,一句話讓我如沐輕風,躁消暑退。不由暗想,
此妙月非彼妙月了。

    我記得初一(二)班第一次點名,那個精幹的,留了齊耳短發的
班主任,拖長音調叫出“劉妙月”後,是這樣說的:“你爹娘怎麼會
給你取這樣一個名?”
    應聲站起的劉妙月就飛紅了臉。坐在下面的同學好奇怪,她為什
麼不能叫這名?終歸是比我們這些文紅、愛蘭、秋蓮、冬梅、桂香等
等,  要好聽多了。
    很多年後我記起老師這句話,琢磨出話里的意思有兩層,一是這
名字小資情調重了些,二是還有幾分像尼姑。老師再粗俗,也會知道
《紅樓夢》里有個俏尼姑妙玉。

    我想我骨子里是有小資情調的,我僅僅是因為喜歡“劉妙月”三
個字,就和名字的主人成了好朋友。這三個字在我的腦海是一幅畫:
夜深深,天藍藍,月亮幽幽地從山那邊升過來,不很大,也不很圓,
也不清澈如水,一種欲展還休的風姿,一種欲言卻止的羞怯。月光可
以照在梅上,可以照在竹上,還可以照在山上。山也不是荒山,是空
山。又並不空,有樹有溪有鳥,太靜了,太寂了,就顯出了空。
    那時我能夠看到的畫很少,除了那些到處都有的宣傳畫。那時我
不知道這就是禪境。但冪冪中“劉妙月”喚起的就是這樣一副風景。
    我記得劉妙月第一次生出出家之心時,曾告訴我名字的由來:
“兒時體弱,多病,去算命,瞎子說遲早是菩薩的人,先取個與廟堂
沾邊的名字保了命再說。”

    在“劉妙月”的背景里放上活生生的一個人,一副空畫就布滿了
靈氣,古韻黃典的。太不入俗。果真是一副畫,那展示的時間是不對
的。
    頭發墨烏,臉如鵝蛋,膚色光潔,柳葉眉,丹鳳眼,十指修圓卻
不肉感,走起路來風擺弱柳。才情可以,總要寫些詩,卻主題不向上,
風花雪月的那種,所以只是私下里悄悄地拿我看。我當然就悄悄地抄
了下來。詩抄多了,我的手也發癢了。
    她有一首詩,叫《清晨,我做了個夢》,她這樣寫:
   清晨,我做了個夢
   夢見一株小草
   還有那露珠晶晶
   就像是小草的眼睛
   我和了她一首《小草的歌》,我這樣寫:
   我是路邊一棵草
   春風吹來便醒了
   自得其樂擺得歡
   秋霜一打就死了
    她看了,笑得直叫腮幫子疼,她說:“這和‘黃狗身上白,白狗
身上腫’有異曲同工之妙啊。”
    我後來再也不敢問津詩歌。
    她出家時,我提起這本手抄詩,她淡定一笑,說,“那並不是我
的東西。風月原無常主,你以為你能留住什麼?”

    上高一時,劉妙月成了一個啞巴,和我坐一起,十天半月沒一句
話。
   期中考試,她一路紅燈。
   我耐不住了,我說:“你把我當朋友啵?”
   她睜大眼睛,搖搖頭,又趕緊點點頭。
   我問,“你不會是出了什麼事吧?”
   她搖頭。
    我一臉期待盯著她,她終於低下頭,先是掉了一陣淚,然後慢慢
開了口:“我好怕,我爹娘在鬧離婚。  ”
    她接著說,“我爸爸喜歡上了墾殖場一個上海知青,那女的比我
媽年輕,離了婚正在逼我爸呢。我媽不肯,總說要上吊。出了這樣的
事,真丟人,同學們要曉得了,我拿什麼臉見人?他們真要離了,我
也去跳河算了。”
    我傻了,不知怎樣勸說。我只見過往死里鬧架的男女還要一起過,
哪里見過什麼離婚?我明白劉妙月是生活在天崩地陷中了。
    她問:“你主意多,你說我該咋辦?”
    能怎麼辦,以我十六歲的經事,我給不了她答案。我提提氣,說
:“怕什麼,又不是你的錯。你姐姐和弟弟他們呢?”
    妙月說:“都嚇壞了,我們三人總是抱在一起哭。”

    劉妙月父母的離婚大戰持續到她高三畢業。那個上海女知青等疲
了,遠遠地就回了上海。奇怪的是妙月母親見情敵走了,倒突然想通
了。這樣妙月父親落了個兩頭空。這年劉妙月果真沒有考上大學。呆
在母親身邊,開始待業。
    她開始零零碎碎地做一些能掙幾個家用的事。先是去了一所鄉中
當代課老師,教英語。不到一年被人擠了,又回來。日子數著過,滋
味很不好。就給上大二的我來信,說是要去沈陽當保姆。我回說你不
合適,一個大姑娘家的。她說找一個知識分子家庭,年紀大些的,順
便複習功課。就去了。又來信,說是找著了,是個中文教授,活兒不
累。主人待她不錯。一年多一點時間,她又回來了,不知為什麼。繼
續待業。
    業待久了,母親開始有了牢騷。話里話外的,就有了一些桑桑槐
槐。看看自己,二十二了,就想著把自己嫁了算了。母親巴不得,行
動起來,就托人介紹了一個後生。
    後生大學畢業兩年,在農業局做事。長得白凈個高,架副眼鏡蠻
斯文。這樣雙方就對上了眼。
    大年初一,後生登門拜年,母親歡歡喜喜留他吃了三個荷包蛋。
她在一邊偷著樂。
    後生走後,母親對她說:“你不要不識眼,應該去回拜。”
    她不好意思去,就推說他來了就可以。
    母親就急了:“你不去,顯得我們沒禮數怕人家起怪。這麼好條
件一個人,丟了太可惜。”
    她聽出話里有巴結人家的意思,突然一根橫筋就轉不過了:“誰
要去誰去,反正我就是不去。”
    她想原以為自己父親是天下最好的男人,最後也不過是如此,天
下還有男人能好到哪里去。所謂婚姻,不過是男女之間互相利用的一
種合法形式。我找他,不過是為了能有個地方睡覺吃飯,他找我,不
過是看上我長得還過得去,又有高中文化。
    這樣一想,心里就一點一點涼了下來。索性就把房門一插,死活
不應聲,直到大年初三也不見出來。
    母親犯了急,跑去找來後生。後墻窗孔小又開得高,後生就搬了
樓梯往里瞧。
    她直挺挺地正躺在床上想心事,穿的正是一件高領毛衣,胸部豎
起老高。也沒蓋被子。一個溜眼,正好發現了窗孔上的一雙眼,鬼祟
祟,色迷迷的,落在了她的胸脯上。
    她惡心得想吐,卻也不哼聲,只騰地坐起,狠狠地翻出一個白眼,
把後生嚇得差點沒閃下樓梯。從此就有一個念頭生出:再也不找男人
了。
    男人不找,白飯卻是吃不下了。就跑到地區,找到當記者的我,
當然是羨慕,卻不說出。只向我討主意,不知怎樣活下去?
    我想了想,說:“你還是去學美容吧,這個行當剛興起,有前途,
來錢又快。這個地區城市眼下還沒一家。哪天你煩了,錢賺夠了,還
可以繼續寫你的詩。”
    她不樂意,說:“我去伺候別人的臉?惡心。”
    我說:“是不太好,但總要能讓自己活下去。”
    她說:“我幹不了這個。”
    就回去了。
    又過了幾個月,她卻來問我借錢,說要去廣州學美容,因為弟弟
得了尿毒癥,需要大把的錢。

    到了秋天,妙月回來了,拉上我,要我在地區給她尋個門面,她
說縣城的消費跟不上,市場太小了。我笑說你變得真快。她答是逼的。
    美容店開張了,我又找來幾個朋友,寫了幾個豆腐塊,在報紙、
電臺用了,又建議她在晚報上開了一個“美容知識”專欄。很快,生
意紅火起來,又很快,劉妙月成了有名的工商界人士。和別的老板娘
不同的是,劉妙月從不為自己做美容,理由是不喜歡別人的手在自己
臉上拍來弄去,惡心。劉妙月總是素面朝天。
    大把大把的錢並沒有救起她弟弟的命。而她出嫁多年的姐姐也因
久不生育倍受老公打罵。
    劉妙月忙得很少與我見面。偶爾見上了,她就問出一大堆問題:
“為什麼我的弟弟要得那樣的病?”
    “為什麼生小孩子對我姐姐就那樣難?”
    “為什麼我的父親會生出婚外情?”
    “為什麼我有大把的錢卻並不快樂?”
    我說:“你活得太寂寞了,還是找個老公吧。”
    她就笑,“老公哪有女友好啊。”

    慢慢地,她問出的問題稀奇古怪起來,她問“我是從哪來的”?
還問“我要到哪里去”?如果人一定要死,那活著的意義又在哪里?
    我開始還會和她進行一些探討,但很快我煩了這種永遠沒有答案
的問題。我說,“我沒有你這樣嬌情,我從來不問生死,我之所以在
這里是因為我已經在這里,我已經在這里是因為我沒有地方好去,我
在了,就要好好活,就這麼簡單。”
    她沒有理會,只要和我獨對,總會不自覺地牽出一些類似的話題。
我後來明白過來她所以那樣問,並不是要找到一個什麼答案,她只是
需要問出來。人們有時對別人說出一些話,僅僅是需要有個聽眾,倒
不一定是需要什麼確切的幫助。

    事情是由一個男孩的出家引起的。
    男孩開了一個發廊,和劉妙月的美容店相隔不遠。手藝不俗,頭
發自然彎曲,性情溫溫的,身材頎秀,有著一雙蒼白和細長的手。出
家細節不詳。傳是學一種郭林氣功,走火入魔了。

    秋天,劉妙月來找我時,神采飛揚,說有辦法治我痛經的老毛病
了。她叫我坐在她對面,她說,“你一定要用意念想,想把痛經去掉,
這樣才有效。”
    她站在我對面,雙目閉緊,神色虔誠,雙手在半空,虛對了我的
小腹位置,劃圈。這樣我知道劉妙月學氣功了。她告訴我有了氣功,
日子過起來有意思多了。她還告訴我香功、菩提功、中功、蓮花功學
了好幾種,她還告訴我她在功態下跳的孔雀舞達到了楊麗萍的水平。
我不信,她就給了我一張星期天去地區禮堂聽帶功報告會的票。
    我好奇,就去了。
    禮堂人滿了。大師在臺上說,“大家把雙掌合攏,跟著我的話默
念,中指長長,中指長長,男左女右”。大家就照做了,大師又說,
“現在睜開眼,看看中指是不是長長了”。就聽到很多人說是長長了。
劉妙月激動起來,拚了兩個中指給我看,說看到了吧,右邊的就是要
比左邊的長。我覺得自己的還是一樣長,但又覺得她的是不一樣長。
正有些狐疑,大師說要發出更強的功了。卻見劉妙月從我身邊翩然飄
出,我奇怪地,一直看著她舞著穿過長長的通道,舞到了臺中央。陸
續地,臺上有了幾十個人在跳舞,都是閉著眼。果然,劉妙月的幾個
孔雀點頭的動作看起來很美。臺下那些人就說,看,跳孔雀舞的那個,
功夫深啊。嘖嘖,人家是得了真功了。
    劉妙月從來都是封閉的,更別說跳舞。但那一刻我看到了另一個
劉妙月。那一刻我真的不知道哪個是真正的她。我突然想起她的問題
“我是誰”,就有那麼一個驚詫閃過,我是誰?我也開始發問了。好
在只是一閃。

   劉妙月被人圍攻後就放棄氣功了。

    冬天的一個早上,她在公園里練完功,回家的路上給一夥男女堵
了。
    一個黑壯的女人發話,問,“你總是在報告會上那樣表現是為了
什麼?”劉妙月奇怪,答,“那是自發功啊,我不是要表現什麼。”
一個瘦男人就接話,“自發功?我們怎麼就沒有呢?”圍的人就兇了
起來,“是啊是啊,自發功根本就是走火入魔了,師傅從來就不提倡
自發功,你這樣是有辱師門。說,你這套把戲到底是誰指使的?”劉
妙月就氣哭了,“我學氣功,到底妨著誰了?”人群中一個頭目模樣
的男人就發話了,“不妨著誰,最好。現在那個姓彭的小子專門在搶
我的弟子,你再跟他攪混一起,就沒意思了。”

    劉妙月告訴我這事時,顯得很失落,她喃喃發問:“總想在這個
世上找塊凈土,還以為氣功勸人為善會成為我活著的依托,又哪曉得
原來不是這樣子。”
    我就勸,“就當氣功只是一種鍛煉身體的方式,寄那麼高的期望
幹什麼?沒聽過期望越高失望越大?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
    她答,“我卻不信滿世界會沒有一塊凈地。”
    我回她,“那只有你自己才能救自己。”
    我沒想到劉妙月的出家念頭就是由此產生了。

    農歷二月十九到了,劉妙月拉我上東郊寺廟燒香。燒完香,卻說
要找住持。她說:“我想皈依啊。”
    找到了,信徒卻不少,都是些女的。老和尚正忙著簽發皈依證,
妙蓮、妙明、妙法、妙安隨手寫了,就算是給了一個法號。見了劉妙
月,神態就有些異樣。老和尚問:“日子過得好好的,何必入我的門?”
    劉妙月就答:“佛門大開,你的門也是我的門。”
    老和尚隨手就寫完了證書。於是拜謝出門。一看,傻了,法號:
釋妙月。

    果然,劉妙月皈依後心靈平和了下來,最大的變化是不再向我問
些不需回答的問題了。她總是獨自上路,獨自到山水間尋求理想的歸
宿。到了這一步,我也平靜地接受了她的活法。只要她那一顆在紅塵
中難以自持的靈魂,能在另一種活法中得到安寧,就是最好。
    劉妙月在長達兩年的尋尋覓覓後,不滿足於再做在家居士了。她
把美容店賣了,分別給父母留了一些錢,余下的,全部帶在身上,說
是要捐到庵里去。她最慶幸的是自己不喜歡美容,沒搞那些繡眉、割
雙眼皮、紋唇這類名堂,她說,“否則,我要還自己本來面目出家,
光洗去眉毛一項就夠人受苦了。”
    妙月出家鬧了個雞犬不寧。但總歸是出成了。出家兩年後,十年
未育的姐姐居然生下個九斤男孩,於是,家人認為是她帶來的福報,
就不再以她的尼姑身份為恥了。

                       三、 落紅三嘆
                              

     徐慶紅的漂亮害了她自己。

    鄭老大鄭一峰看上她的時候,她才十六歲。現在她都三十六了,
真正是徐娘半老了。二十年間有過幾次是想過要脫了鄭老大的,卻脫
不了。老大滿世界放出風來,誰要敢碰了他的女人,就要斷他的根。
徐慶紅索性心一橫,死豬不怕開水燙,就陪他一條胡同走到黑,看能
黑到哪里去?

    徐慶紅的父母都是軍人出身。轉業後,父親當了縣武裝部長,母
親當了縣醫院護士長。她在五姐妹中最小,最漂亮,也最得寵。
    實話說,徐慶紅的漂亮是朝陽般的明媚,純凈,沒有一點將就。
不像我們,即便好看,也是灰姑娘式的。在我們班上,她就是公主,
就是小姐,就是我們想做又不敢做的一個夢。在我們班上,她說第一
跟誰好,誰就會成為大家暗中妒忌的對象  ,奇怪的是沒有誰會妒忌
她,她註定是花仙,註定是花魁,理所當然地享有觀者的註目而不是
忌妒。她活得無拘無束,活得自自在在。我們活不出自己,因為我們
是拘束的。現在看來,一點拘束沒有不見得不好,最起碼,我們在約
束下保全了很多,我們保全下來的,正是納入社會主流的東西。我們
是平常人,我們犯不著對社會說“不”,或者說我們缺少對世界說
“不”的能力。我們是對世界說“是”的那群人。
    但徐慶紅她是活在自己里了。她天生是個說“不”的人。她說
“不”的能力帶給她一頂光環,炫目,讓人受不了,卻又禁不住要看。
    但我是不被她的光環罩住的。因為我成績好。用今天的話來說,
我用智商抗衡著她的情商。
    徐慶紅是不同於我們的,初中時她就知道很多關於生理衛生課上
的事,她不僅知道而且敢說,說的時候聽的人會臉紅,但她的臉一點
不紅。她說知道嗎,我們女的大了會來身上,紅的是月經,白的叫白
帶。她還說你們上廁所時看到物理老師的毛嗎,我們長大了也會有的。
    有一天體育課間休息,她說:
    “你們知道男的和女的結婚後會幹什麼?”她問完後很得意地掃
了大家一圈,有幾分神秘地接著說,“是要抱到一起睡覺的,還要脫
光衣服呢,還要親嘴。”她又咂了咂嘴。
    這頭我鄙夷地哼出一口氣,“真不要臉,女流氓樣。”
    她就站了起來,她問,“說誰呢?”
    我正眼不看她,說,“誰搭話就說誰。”
    她捏住拳頭,說,“再說一次。”
    我昂起頭,說,“不成樣,女流氓。”
    她就沖了過來,倚著個大給了我下巴一拳。我順勢扯住她的衣服,
她也扯了我的衣服,架著胳膊扭打到了太陽下,惹得很多同學跑來看
熱鬧。我們像兩只小母雞僵持一陣後,我想我必須把架打漂亮些,因
為我代表的是正經女孩啊,是好人啊。我就瞅空擡腳踢中了她的下腹,
她不防松了手,我就很勝利地走開幾步,理了理衣服,走進夥伴們驚
嘆的目光包圍中。留下她生生地抱著肚子在太陽下彎腰咧嘴。
    男生就哄笑了,說這麼高的人打不過比你矮的。徐慶紅就在原地
哭了,我想倒不一定是因為肚子痛,更主要的是因為傷了自尊。要知
道她是很驕傲的一個人啊。
    這場架讓我在夥伴中的地位急劇上升。我們是什麼人,我們都是
正經女孩啊。雖然我們穿不起好衣服,也長得不好看,父母也沒當官,
但我們向上啊,知道什麼事說得什麼事說不得。知道不是所有的話都
是可以用來說的。
    我最後悔的是因為這事反複寫了三次檢討,多少對不住我一貫的
好學生形象。

    十六歲那天起來,正是禮拜天,不用上學。徐慶紅歡歡喜喜穿上
了自己偷偷做好的大喇叭褲,白色的確良的,把里面的碎花三角褲透
了個清楚。又跑到理發店燙了一個窩窩頭,一側別上了一個紅發卡,
有機玻璃的。當她哼著“青春啊青春多麼美好啊多麼美好”,一扭三
擺回到家時,部長父親一怒之下到處找剪刀,硬是逼她自己把大喇叭
絞開了。
    她絞了褲管後就跑了,她一跑就一個星期找不到人。等到家人見
到她時,她怯怯地,眾目睽睽之下帶來的卻是縣城街上赫赫有名的鄭
一峰。鄭一峰也不過十九歲。
    鄭一峰那天是按正規女婿禮節上門的,提了煙酒,蜂皇漿,飛機
頭梳得水亮,衣服也扣得規矩。一開口,卻是滿嘴匪氣:“小紅已是
我的人了,我呢,也是真心看上她。老子睡下的女人不少,動心要討
做老婆的,這是頭一個。你們就依了吧。”
    徐父氣得大拍桌子叫滾,徐母氣得直往門外扔女兒的東西,鄭一
峰不緊不慢地又說了:“何苦呢,紅道上你是老大,黑道上我是老大,
都是一方人物,一點面子不給。”
    鄭一峰扔下這句話就把徐慶紅帶到城西家中的土磚房里了,一只
鳳凰就這樣落進了雞窩。
    徐慶紅就這樣從我們班上消失了。也從我們的視線里消失了。她
的消失讓多數人松了一口氣,她早就應該消失了,她的存在,讓我們
多麼不自在啊,讓我們多麼自慚形穢啊,讓我們除了發狠把成績搞上
去,不知道還能做什麼好啊。

    而徐慶紅當然沒有消失,她有她的世界,或者說她是因為一個偶
然墜入了一個世界,又也許是因為一個必然墜入了一個世界,誰知道
呢?人到中年就會知道自己的無能,知道自己最大的無能就是面對命
運的無能。不知道徐慶紅有沒有這樣想過。我以為人的生命需要一定
的張力,但張力太過了不行,那樣會被彈出常軌太遠,想要回來都不
可能了。
    徐慶紅輸在她青春時代的張力太滿。我們班上的人都這樣說。

    徐慶紅第一次賣血是在十八歲。
    十八歲那年,我們都在賣力地考大學,為自己一生的命運作拚死
一搏。有很多人的一生就是從那時拐彎的,有的拐上了金光大道,有
的拐進了一個小胡同,而徐慶紅,拐上的是一條黑得沒有光的死巷。
    十八歲的徐慶紅為坐牢的鄭一峰賣血。
    鄭一峰坐牢的事因簡單,他帶人持刀搶了一個賣木炭老人的錢,
十一塊五毛。他對徐慶紅放出話來,要她“想法擺平”。她想了很久,
不知道怎樣能擺平,畢竟才十八歲。
    沒有正經事做,沒有錢,她就去賣血。她賣血是因為鄭一峰在牢
里要錢用。接連賣了幾次,她就揣上了二百塊錢,找到賣炭翁,她跪
下,哭著求老頭。她說他要槍斃了對您老爹什麼好處都沒有,她說他
是一時糊塗,您高擡貴手他出來後就是您的豬狗,她說他才二十出頭,
比您的孫子大不了幾歲,您就忍心。
    後來在取證時,老頭就說他是認錯了人,根本不是現在這個。

    鄭一峰犯詐騙罪第二次坐牢時,徐慶紅二十五歲了。這次鄭的財
產全部賠光後被判五年。
    鄭在牢里說,“小紅,這里不是人呆的地方,你要想法讓我減刑。”
    她說,“我沒有辦法。”
    鄭說,“你會有的,你的爹娘不能扔下你不管。他們是有關系的。”
    她就說,“別提他們,我永遠不想提他們。你就安心呆著,我在
外頭會想辦法弄多些錢讓你不受苦。”
    徐慶紅的辦法是去做雞。她用做雞得來的錢源源不斷地供著那個
不是他老公的男人。有一次掃黃,她被抓了,我因為做節目認出了她,
她很無所謂地對我搖搖頭,說,白雲,你不要問為什麼,這是一個人
的命。

    三十歲那年,鄭一峰出來了。
    徐慶紅對他說:“跟了你十多年,苦也吃了不少,我是跟雞隨雞,
跟狗隨狗,你就討了我做老婆吧。”
    鄭一峰就發怒了,“你這樣一個不幹凈的女人還想做我老婆?”
    徐慶紅就大罵:“當年我可是一個幹幹凈凈的黃花閨女被你占了,
我是因為誰不幹凈的?一個男人,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標準一
條狗熊。”
    鄭一峰就軟下來,說,“我也不是沒心沒肺的人,反正我是不會
甩下你不管的,你永遠是我的女人。做不做老婆又有什麼關系。”
    徐慶紅的婚嫁念頭就這樣擱了起來。

    這年冬天,徐父病危。徐慶紅在兄姐們的一再勸說和老母親的淚
眼哀求下,終於走近了父親床前。
    父親拿住了她的手,長長一聲嘆息,小紅啊,是我害了你。
    徐慶紅就撲的一聲跪下,爸爸,是我不該和你們鬥氣……
    父親死後,母親給了徐慶紅十萬元錢。母親說,“兒呀,你也是
大人了,我從前沒管好你的路,以後是更管不了你了。你一定要跟他,
我也沒什麼說了,但求你兩個今後正經過趟日子行吧,再這樣晃下去
不是事啊。這些錢,是你爸爸留下的,你的兄姐們都說全給你,是指
望你拿它們去正經做個事,這樣你後半生也就多少有個依靠。”
    徐慶紅拿了這筆錢,開了個酒樓。酒樓經營得很辛苦,也就從老
遠的地方招了一些女孩藏著,編了號,供特別服務。總算有了一個事
業,徐慶紅的臉色不再死灰,三十多歲的人,有了一種獨到的韻致,
風情萬種的樣子,迷住了不少回頭客。
    也有地痞流氓不知女老板底細,吃了想賴帳的。碰到這種事情,
徐慶紅必定親自出馬。
    她是這樣出馬的,到廚房拿了一把雪亮的刀,沖到鬧事的人堆前,
嗵的一聲,刀砍進桌子里。然後她喊,姑奶奶把命搭上玩一把,誰敢
奉陪啊?她這一手用過幾次就不需再用了,她的酒樓很快就出了名。
    徐慶紅開始有了大把的錢供著鄭一峰,鄭一峰毫不臉紅地享用女
人提供的一切,包括酒店里的編號女孩。最放肆的是公然有了一兩個
小蜜。
    徐慶紅的姐姐就看不過去了,說你這樣拚風拚雨地,倒養了這樣
一條賴狗,憑你現在的身色和財勢,找個好男人一點問題沒有。實在
不行,找個情人也比跟這樣的狗強啊。
    徐慶紅的姐姐不知道,妹妹是有情人的,公安局長。否則這個酒
樓憑什麼開得如此安穩?
    公安局長原也是我們的同學,當年是暗戀過班上的公主的。徐慶
紅栽倒在鄭一峰手上,他是真心地疼,這樣他和徐慶紅的感情倒是較
真的,不是劫色劫財的那種。
    鄭一峰對此也是風聞的,無奈地頭蛇不是強龍對手,何況現在他
地頭蛇都夠不上,也就睜只眼閉只眼了。他知道徐慶紅,太知道了,
只要徐慶紅有口飯吃,他鄭一峰就一定餓不著。徐慶紅對他的用情,
他是了然於心的。世界上有一種女人,是專門為男人活的,徐慶紅,
就是為他鄭一峰活的。哪怕他變成一條狗,徐慶紅也會是那個養狗的
主子。
    徐慶紅是怎樣想的呢?徐慶紅想,女人真的不能把人世看得太認
真了,我曾經那麼好的命,居然都栽入泥淖,誰能料到呢?怎麼樣都
是過一生,看當年班上那些女同學,規規矩矩走了正道,守著一個男
人,日子過得也好不到哪里,柴米油鹽一本經,把人都念成一截枯木
了。鄭一峰混帳是混帳,但好歹是我願意心疼的一個男人,沒有理由
地願意,就像是前世欠下的。女人活過一世,有一個讓你不怕死地要
去跟著的男人,也算可以了。至於公安局長,倒像是欠了我的,我是
把在鄭一峰那里得不到的溫情和呵護,到他那里去索取了。
    日子就這樣相安無事地又過了幾年。

    鄭一峰第三次坐牢卻把牢底坐穿都不夠了。這回他因倒賣毒品非
死不可了。好在他算有良心,留了心眼,所做的勾當一直沒讓徐慶紅
曉得,徐慶紅萬幸免受牽連。

    鄭一峰栽在槍下那一刻,徐慶紅正在醫院生產,她知道這是鄭一
峰的。她望著女兒,目光變得少有的澄明,她是愛過的,盡管她的愛
為人不恥。她終於有能力為所愛的男人生個孩子了。她終於為二十年
的情債畫上句號了。壞的死了,好的生了。惡的去了,善的來了。
您需要登錄後才可以回帖 登錄 | 註冊

本版積分規則

Archiver|手機版|小黑屋|PLUS28 論壇|討論區

GMT+8, 2025-2-27 22:54 , Processed in 0.103168 second(s), 16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4 Discuz! Team.

快速回復 返回頂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