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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在文明的束縛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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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1-9-5 15:14:30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個人意識與社會意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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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無法從虛無中覓得藝術。Exnihilonihilfit!但人卻可以在走向虛無的崩潰中、也就是在真正的自我退化為社會化的自我的過程中制造藝術。
  這不禁使我們想起了小說家約翰?高爾斯華綏,因為在他的小說里,我始終沒找到一個真正具有個性的人——全都是社會化了的人。Exnihilonihilfit!在不存在連續統一體,不存在純真個體的情況下,你是無法制造藝術的,因為藝術是統一體本身的暴露,純真的個體的核閃光。就我所見,高爾斯華綏的小說里盡是些社會化了的人。
  自以為純真並不能使你變得純真,自以為有激情也不會使你真的激昂起來。同樣,愚蠢或狹隘並不是純真的標記,縱情於聲色並不等於感情豐富。事實上恰恰相反。同樣,農夫並不一定比證券經紀人純真、質樸、具有個性;海員也不見得比教育家來得單純。說不定正好相反。農夫常常同癌細胞—樣貪婪,而海員則常常像爛蘋果那樣軟弱、腐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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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意識的社會基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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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布羅瓦博士常常以小冊子的形式發表論文和演講,從而作為一名獨樹一幟的心理學家而著稱於世。這些作品總是顯示出他創造性思維和發現的火花。這些論文的要點現在收集在這本重要的著作中,該著作是心理學、哲學和科學方法論國際圖書館新增的圖書。
  布羅瓦博士是精神病學家中罕見的誠實人,從做人的角度來說的誠實人,這並不是說開業的精神病醫生通常是不誠實的。他們在理智上是誠實的,在職業上是誠實的,這一切都沒有問題,然而,有一樣簡單的東西,即做人的誠實總找不到位置,因為做人的誠實從根本上說是主觀的。而主觀的誠實就意味著一個人對自己的內在經驗是誠實的,這也許是最罕見的品質,尤其在專業人員當中。當然,這主要是由於人,特別是那些具有某種理論的人,對他們自己的內在經驗毫無所知的緣故。
  布羅瓦就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好榜樣。多年前,他作為一個狂熱的追隨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學家,在美國按照弗洛伊德的方法進行工作。逐漸地,他感到在精神分析的理論和實踐方面都有某些東西是錯誤的,並且是重大的錯誤。像任何真正誠實的人那樣,他轉而問自己,他的方法以及他所遵循的理論到底錯在何處。
  這本著作就是回答。每個對人類意識感興趣的人都應仔細地讀讀它。因為布羅瓦博士的結論真誠,充滿激情,以至近似天真,其意義極其深遠和重大。
  首先,在對弗洛伊德方法的批評中,布羅瓦博士發現,在他的臨床經驗中,他總是在運用某種理論。病人來求醫時,精神分析學家應以敞開的思想去為病人檢查。但是,思想卻無法敞開,因為病人是精神病患者,病人的所有經歷都必須套用弗洛伊德的亂倫動機。
  布羅瓦博士漸漸認識到,讓生活去套某種理論,這本身就是一個機械的過程,一個無意識的壓抑過程,一個偶像替代的過程,所有必須用於生活的理論最終不過是證實了另一種無意識的偶像的存在,而被壓抑的心理正是用它來替代生活的,而這種偶像也正是心理分析學家要竭力清除的。精神分析學家想打破所有這些偶像,使生命自由地奔流。但是,通過用另一個無意識偶像來替代的方法是無法達到這一目的的,這一回,無意識偶像成了亂倫情結固定動機的偶像。
  理論作為理論是可行的,然而一旦你把它運用於生活,特別是具有主觀意識的生活,理論就成了機械,成了生命的替代物,成了邪惡的無意識的一個因素。所以說,弗洛伊德的無意識理論和亂倫動機理論作為對我們的心理狀況的描述是有價值的,但你一旦開始運用它,使它成為生活狀況的主宰,你便是在開始用一個機械的或無意識的幻覺去替代另一個機械的無意識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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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意識的社會基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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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之,精神分析學家被禁錮在邪惡的無意識理論中,其嚴重程度與他自己的精神病人差不多。而想把機械的亂倫理論運用於每一個精神病例的做法,就正是精神病的一種癥狀,任何一個心理學家所要求的精神病癥狀也莫過於此,這對弗洛伊德或其他開業醫生都一樣。
  對精神分析方法的批評就談這一些。
  布羅瓦博士問自己,如果現代精神病人的病因不是性壓抑,那它又是什麽呢?因為根據他的發現,性壓抑肯定不是邪惡的根源。
  這是一個大問題,不可能只有一個答案。那只有一個的答案將只會是又一種理論,布羅瓦博士經過多年不屈的奮鬥,逐漸得出了更接近目標的結論。他的發現肯定比弗洛伊德的觀點更為深刻,更具有生命力,同時,遠不如弗洛伊德的驚世駭俗。
  真正的麻煩出在對主宰每個人的“孤獨”感的內心意識上。在人類的進化的某個時刻,人獲得了認識意義上的意識:他咬蘋果,於是開始有認識。在這之前,他的意識一直是在不自覺的情況下流淌,就像動物一樣。突然,他的意識分裂了。
  “這似乎表明,人在孤獨中不知不覺地成了他自己意識發展的犧牲品。由於在系統發育中被自己新的、不熟悉的形象所震懾,他似乎不可抗拒地被吸引到有與自己一模一樣形象的鏡子前。在他心理進化的這個自我意識階段,他似乎仍然出神地站在它前面。人的這種情況並沒什麽奇怪,因為意識現象的出現標誌著人同他過去的一切徹底決裂了。進化之鏈(它連接著我們與我們遙遠的祖先的模糊而漫長歷史)在這里斷掉了,人剛有了意識便第一次孤獨地站立著。也就是在這一刻,如傳說所言,被‘創造’了,‘按照上帝的想象和形象’被創造出來了。因為,人一旦從漫長的生物目的論的傳統里解脫出來,就突然覺醒了。”
  意識就是自我意識。“也就是說,意識在其初始階段,需要‘一個自我,作為其他自我的對立面’這樣的謬論。”
  人突然意識到自身,意識到與他對立的其他自我時,便成為他自身分裂的犧牲品。在無援的情況下,他必須更多地求助於意識,這也就意味著更強烈的孤獨或孤立狀況,與此同時,他對自己的孤獨有一種恐懼感,就像一個盲人,對遙遠過去的共同生活產生朦朧的向往。布羅瓦博士把這稱為前意識狀態。
  在布羅瓦看來,人真正需要的是與其他同胞——人類在一起,它使人與人之間那種神秘而壓倒一切的孤立和孤獨感得到平衡。所以,布羅瓦博士用群體分析的方法代替了弗洛伊德的個人分析方法。根據弗洛伊德的方法,在爭奪支配權的鬥爭中,病人的個性總是對抗精神分析家的個性。在群體方法中,反應分散在—群人之中,強烈的個人因素盡可能地排除在外。因為只有通過幾個人或許多人互相之間的無形反應,你才可以得到松弛,打破“我和你”之間的緊張氣氛和競爭。一般來說,兩個人處在一起就難免會出現競爭。必須打破的是個人自我中心的絕對化。就我們自己來說,我們都是這種沒有希望的渺小的絕對分子。如果我們十分敏感,我們就會感到痛苦,我們就會抱怨,於是我們就被稱作精神病人。如果我們自鳴得意,我們就會欣賞自己渺小的絕對性。盡管我們會把它隱藏起來,裝得十分謙卑和溫順,但在內心里,我們卻認為自己是絕對的完美。沒有人能比我們更好,這種情況被看作是正常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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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意識的社會基礎》(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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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羅瓦博士的著作中最有趣的部分也許是他對正常狀態的考察。人一意識到自身的存在,就會為自己描繪一幅圖畫。然後他就按照這幅圖畫開始生活。人類作為整體為自己繪制了一幅圖畫,每個人就得讓自己適應這幅圖畫——人類的理想。
  這就是主宰我們文明的偉大形象或偶像,而我們則瘋狂地盲目地崇拜它,這個自我的偶像。意識應該是從內向外地流動。人類的生物需要應該匯成自發的行動,自發的覺醒,自發的意識。
  但是,人一旦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就為自己繪制了一幅圖畫,並根據這幅圖畫開始生活:即從外向內流動。這真是生活的顛倒,但我們就是這樣生活的。我們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這幅圖畫上,我們所有的教育只不過是在修飾這幅圖畫“一個好的小女孩”——“一個勇敢的男孩”——“一個高貴的婦人”——“一個強壯的男人”——“一個富饒的社會”——“進步的人類”——這些都是圖畫,都是從外到內的生活,是自發性的死亡。嚴格地說,都是機械性的,都是弗洛伊德假設的那種邪惡的無意識。
  如果我們能認識到——或者敢於相互承認——我們不是那幅圖畫,那幅圖畫不是我們,那麽,我們也許可以以新的方式把握生活,因為這幅圖畫實際上是我們全體死亡的圖畫,我們患精神病的圖畫。我們不得不盲目地過著從外到內的生活。我們自己的圖畫,人類的圖畫,歷經千萬年的精雕細刻,在今天我們仍在為它添加色彩,但這幅圖畫不過是一個巨大的偶像。它不是真實的,而是壓在我們頭上的可怕的強制力。
  個人進行反抗——這便是有健康跡象的精神病患者。而大眾,那人數眾多的一群,繼續在崇拜偶像,並按照圖畫在行事,這倒被視為正常。弗洛伊德試圖迫使他的病人恢複到正常狀態,幾乎成功地用亂倫這個妖魔嚇唬他們屈服。但是,同實際上的偶像相比,這妖魔只不過是小巫見大巫而已。
  事實上,大眾的精神病比個別人的精神病更嚴重,這是布羅瓦博士的發現。大眾,即正常者,過的從來不是他們自己的生活!他們不能,他們完全是按照圖畫在生活。而按照那幅圖畫,每個人對他自己來說都是一個小小的絕對,沒有人比他更好,每個人都為自己的利益而活著。“正常”的活動就是用你可以調動的每一個原子的能量去推進自己的利益。無論花什麽代價,只要向前,跑到前頭就總是“正常的”,那些不為自己利益工作的人是不正常的。人人為己,這才叫正常。對世界來說,幸運的是仍然有一小部分人從事非利己的工作,被“正常人”所利用。但是這些人的數量正在迅速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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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意識的社會基礎》(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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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正常人會在危機中,如上次大戰那樣,背叛他們的完全不正常性。這時,正是在這時,那些不安分守己的個人就能夠看到正常大眾深不可測的精神錯亂。這同樣適用於今天布爾什維克的歇斯底里——它是歇斯底里,是早期的社會精神病。而最嚴重的、最後一種精神錯亂,將把我們的文明撕成碎片,這就是階級仇恨的精神病,它卻幾乎完全是“正常”的、“社會的”事物。它是一種恐懼的狀態,可怕的集體恐懼狀態。但它絕對是正常人的標誌。如果說階級仇恨不需要存在,這就是不正常的表現。但這卻是事實,人與人之間幾乎並不存在什麽階級仇恨。這與其說是個人的精神錯亂,倒不如說是大眾的精神錯亂。
  這就是圖畫的部分內容。這幅圖畫描述說,窮是可怕的,富才是美妙的。盡管我們所有人的經歷都與此相反,可我們還是接受了這幅圖畫,從而把階級之間的戰爭視為不可避免。
  人類社會有其自身的圖畫,並按照它而生存。同樣,個人也有自己的圖畫,個人的圖畫成為社會大圖畫的一部分。在個人的圖畫中,他是一個小小的絕對,沒有人能比得上他,他必須關心自身的利益。如果他是一個男人,他就必須非常雄性,如果她是一個女人,就必須非常雌性。
  今天,甚至性也成了這幅畫中的一部分。男人和女人一樣,當他們顯得很性感時,其實正在作戲,他們是按照那幅圖畫在生活。如果說有什麽動力的話,那就是自我的利益。男人在性生活中“尋找他自己”的利益,女人亦是如此,用聖保羅的話說,就是指邪惡和自私的含義。也就是說,男人尋找自己,和女人尋找自己都是不可避免的。當你按照那幅圖畫去生活,你總是在性生活中尋找你自己,因為那幅圖正是你自己的形象——即你想象中的自己的形象。如果你十分正常,你就沒有什麽真正的自我,那種“不為己”、“不造作”的自我。真正的自我在性生活中是尋求“相遇”,尋求同另一個人的相遇。這才是真正的生命之流:即布羅瓦博士稱為“社會意識”,而我則稱為“人類意識”,以區別於社會意識或偶像意識。
  然而,我們今天的一切都是偶像意識。性並不存在,只有性欲,而性欲不過是一種貪婪,盲目的自我尋求,尋求自我才是性欲的真正動機。因此,既然尋找的都是同一個東西,即自我,那麽尋找的方式並不十分重要。異性愛、同性戀、自戀、正常的抑或是亂倫的,都是一回事,都是性欲,而不是性。它是尋找自我的一種普遍形式。每一個男人,每一個女人無不都在性經歷中尋找自己。還是那幅圖畫,無論是性欲還是自我犧牲,是貪婪還是施舍,統統都是一回事,就是自我,就是偶像,即我的形象,規範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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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意識的社會基礎》(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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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的自我並不意識到自己是一個自我。一只鳥,當它歌唱時,是在唱它自己,而不是按照某種圖式在唱,它對自己並沒有概念。
  精神分析學家應當試圖做到的是:使他的病人從自我偶像中解脫出來,從對他自己的孤獨狀態的恐懼和對真實生命之流的“終止”的恐懼中解脫出來。要做到這一點,借助撩人的性的妖魔是無濟於事的。一個男人愛自己的母親並不是神經衰弱或患精神病的表現。如果他對自己的母親存有性欲,那是因為他有精神病,性的欲念只是一種癥候。精神病的真正原因還有待進一步探索。
  那麽怎麽治療呢?在我看來,布羅瓦博士是對的。治療取決於在一群人——許多人,如果可能的話,在全世界所有人——中間造成一種誠實和信任的狀態。因為我們只有讓一個人回到他與其他男人、女人的真實關系中去,我們才能給他一個成為他自己的機會。人只要被他自己的孤獨和絕對感所統治——這說到底只是一幅圖畫或一種概念而已——除了患精神病,不管是輕還是重,別的出路是沒有的。人必須回到互相接觸的狀態中去。要做到這一點,他們必須放棄自負和那種由他們自己的絕對造成的孤立感;同樣,他們必須徹底打碎目前這幅關於正常人類的巨幅畫圖,必須砸碎扭曲我們形象的鏡子,重新進入人與人之間真正的關系之中。
  我曾試圖把布羅瓦博士這本著作的要點概括出來,但在寫的過程中,我感到有些不甚適當。但至多不過是假裝“批評”一下,以顯得自己高明。總之,這是一本值得人們去讀並應從中吸取營養的書,因為它能在內心生活方面給人以啟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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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明的束縛下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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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當你碰到“你不應該”的清規戒律,你可以堅信:遲早有一天要打破它。你無須事先演練一番,但這個日子終將到來。那時,你便會肆意褻瀆上帝或其他神明,轉而崇拜其他偶像,去偷,去殺,去通奸等等。這樣的日子終將到來。正如奧斯卡?王爾德所說,誘惑有什麽用途,還不是為了有人受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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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研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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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人不能長生不老,格言也不能留芳百世;如果最平坦的河水最終將蜿蜒歸順大海,最平庸的智慧也終將匯入知識的大海。它們在那里消逝,也在那里體現。
  認識你自己吧,不要以為上帝在窺視,人類的研究對象就是人。
  正是亞力山大?蒲伯敲響了我們這個時代的音符。不是莎士比亞,不是路德或彌爾頓,大人物從來都與自己的時代格格不入。
  認識自己吧,不要以為上帝在窺視。
  人類真正的研究對象就是人——大寫的人。
  眼下,智慧之流非常疲乏,幾近窒息。它始於快活的涓涓細流,現在卻變成一潭衰落的泥水。它的淤泥得傾整個大海之水方能沖盡。
  “認識你自己。”好吧!我將盡力而為。真的,我將盡力而為,真誠地認識我自己。既然這是我們漫長時代的意識聖訓,那就讓我們做人,並設法遵循它吧。耶穌曾提出富有情感的聖訓:“愛你的鄰居吧。”但希臘人卻創制了一個更加絕對、更加富於宗教色彩的座右銘:“認識你自己。”
  好得很!作為人,作為人類的後裔,我認為唯有遵循這個訓導,才算無上榮耀。盡力吧,竭盡全力地去認識我自己,尤其是我身上那個或那些還沒被意識接納的部分。人微不足道,假如不去探險,就不及羊背上的飛虻。要麽去探索周圍的未知世界,要麽是自身的未知世界。
  走吧,道路就在我們眼前,認識自己!也就是說,真正地認識你那個未知的自我。認識你業已認識的東西是毫無意義的,關鍵是要去發現未知的廣闊地帶。既然現在唯一未知的東西正深深躲在充滿情欲的靈魂之中,那就走吧!道路就在我們跟前。我們寫了一兩部小說,便被人罵為好色之徒,傷風敗俗之士,傻瓜,無賴。這又有什麽關系,我們還是照樣走自己的路。要是你能明白這古來有之的偉大聖訓,認識自己的旨意,那你就明白了所有藝術的真諦。
  不過,認識自己,如同認識其他事物一樣,並不是一個一成不變,可以朝一個方向繼續到無限的過程。我便是我,只是我,這一事實,就是對我的一個十分明確的限定。不錯,我可以爭辯說,我的自我是一個向無限沖擊的奧秘——這應該承認。然而,一旦我的自我沖入了無限,我便不複為自我了。
  對所有的認識來說都是如此。當你去探索一滴水的化學結構時,你的知識之河就在你不知不覺中無可奈何地蜿蜒流入一片模糊的大海里——這便是謎。你去研究它,追蹤它,直到獲得某個神秘而不規則的能量原子或力的單位。可它們從你的眼皮底下“噗”地一聲化為烏有,僅留給你一個空洞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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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研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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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沿著知識的河流航行,卻發現自己漂在一片汪洋中,茫茫然。這對平緩的河流來說也許十分安全,但對你自己來說卻非常不妙,因為你是陸地上的動物。
  所有的科學都是輕松地從我不知道這個內陸源泉始發的。它快活地說:“我不知道,但我即將知道。”這就好像一條歡躍的小河一心想用它的波浪去征服整個世界。科學,就像小河,迷茫地出發,最終又匯入“我不知道”的海洋中。
  在科學看來,這一切都是陳詞濫調。科學已經在行進過程中認識到許多不可思議的東西。
  用同樣的方法去看待“認識自己”的箴言,我們也在途中學到了一些東西。但就我而言,我見到陸地正在消失,四周是最後出現的“我不知道”的海洋。
  但人類意識從來都不許說出最後那個“我不知道”。它必須知道,哪怕是變相地去認識。
  認識自己吧,不要以為上帝在窺視。
  每當你碰到“你不應該”的清規戒律,你可以堅信:遲早有一天要打破它。你無須事先演練一番,但這個日子終將到來。那時,你便會肆意褻瀆上帝或其他神明,轉而崇拜其他偶像,去偷,去殺,去通奸等等。這樣的日子終將到來。正如奧斯卡?王爾德所說,誘惑有什麽用途,還不是為了有人受惑!
  終將有一天人人都要打破一兩項清規戒律。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認識你自己,你稍稍不同於你過去所認識的那個自己。
  所以最後,這種“認識自己”的聖訓把我逼到“假若沒有上帝審視”的藩籬上,入內者必將受到起訴。那麽,就認識你自己吧,不要以為上帝在審視你。
  真是進退兩難。認識自己這樁事把我引向一個禁忌的圈地,神的奧秘很可能就關在其中的柵欄里。但這不是我的錯。我只是循著腳下的路走,它一直通向懸崖的邊緣,那兒立著一塊路牌:“危險!不要邁過邊緣!”
  可是,我必須邁過邊緣,因為路就是這麽延伸的。
  撲通,我們掉下去,掉進無邊的大海,並在那兒淹死了。
  不!某些東西從滅頂之災中嗆著水醒悟了,那便是人類意識的精華。當你墮入“我不知道”的大海時,如果你能在喘氣之間喊出“教教我”的呼聲,你便會變成一條魚,在一個新的環境里撚弄幾下魚翅,搖頭擺尾,嬉水而遊。
  正因為如此,人們稱耶穌為魚、魚類。因為他像那最平坦的河流,匯入堤岸那邊的大洋,並在那兒開始走上一條新的知識之路。
  真正的研究對象是人,這毋庸置疑。可是,對人的真正研究同真正研究其他東西一樣,終將使你一條道路走到底,別無他擇。你不得不假設去研究上帝,即便是最老練的科學家,如果他是勇敢誠實的話,也會處在這種非科學的困境中。或者說,陷入茫茫大海,一籌莫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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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研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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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類意識之河好像亙古的汪洋,循環而流。它從內陸的澤潭出發,生機勃勃,明顯地帶著人類意識的神秘感和神聖感。這就是創世之主,你可以稱他為耶和華,或太陽神,或阿蒙,或宙斯,或朱庇特,或者別的什麽名字。這些神靈一個源於希臘,一個源於印度,還有一個源於耶路撒冷。人類意識之溪從各種不同的神源出發,急流而下。接下來便是疑慮,曲折發展,慢慢衰落,開始淤塞。最後匯入汪洋,這便是末日之主。
  在末日的海洋里,大多數人淹死了。但耶穌卻變成了一條魚,他擁有大洋的另一種意識,這意識就是我們一切人的神聖歸宿。然後,他像一條鮭魚,重新逆流而上,從源頭創立學說。
  這是人類一段較為偉大的歷史,與之相對的是一段暗淡的歷史,產生了像勞埃德?喬治先生和朋加萊先生這樣的人物。
  我們處在我們這個時代深深的、淤泥充塞的港灣里。對遠方的大海的空曠恐懼萬分,或者說,我們處在大路的盡頭。耶穌、弗蘭西斯和惠特曼曾在這路上走過。我們瀕臨懸崖峭壁,對於下面的深淵心驚肉跳。
  不會有任何援助。我們是人,人是沒有退路的,我們必須走下去。
  我們應該走下去,既然如此,倒不如我們自願行事,使得我們的靈魂永葆青春,隨著我們淹沒於地球這個自然之中,我們便完成了由人變成魚的轉變。變成魚類,變成認知末日之大洋神的生靈。
  人類真正的研究對象是人。我舉雙手贊同!不過,從長遠的觀點看,歷史還會重蹈覆轍,人還會重新同神發生關系。所以,人類真正的研究對象是同神有關的人。
  但這不是簡單的重複,將來碰到的不是內陸源頭那個神,而是末日廣大無邊的神——海中女神之父。讓我們變成魚,去試一試吧。
  人們談論第六感官,仿佛它是其他感官的延伸,一種純粹的尺度感。它決不是那種玩意兒。不錯,確實有一個第六感覺,耶穌就有第六感覺,即上帝的感覺,它既是結尾又是開頭。而人類真正的研究對象就是人同這個海洋之神有關的人。
  我們暫時已經到了研究人與人關系的最後階段,或者說,人同他自己的關系、人同女人的關系的最後階段。就這個主題而言,再也沒什麽更重要的東西可說了。的確,我們已沒什麽要補充的了。
  誠然,這世上存在著邪惡文學,還存在著描寫少男少女輕佻放蕩的文學,而且不僅西方世界有。但邪惡文學不過是生命短暫的雜草,而少男少女輕佻放蕩的文學就像同類的電影一樣,無異於萋萋雜草,雖說怪異不堪,卻都不能維持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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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研究(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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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蜿蜒曲折的河水無法安全歸順大海時,所有汙泥渾濁的個體都會發出唧唧的叫聲:“讓我們玩吧,讓我們盡情地玩!尋歡作樂快活如神仙。”
  可這不行啊,親愛的。大海會將你吞噬,吞噬你的歡樂和墮落,奪去你的人格。
  從人與人的關系中,你再也寫不出什麽文學了。當然,關於人的文學,本應擴大寫作範圍,即描寫男人同女人、男人同其他男人、同男人的整個世界的關系。也可以寫女人與男人、與其他女人、與女人的整個世界的關系。可現在,從這些關系中已掏不出什麽文學來,因為任何一本新書必定要向前跨出一大步,而再跨一步,就使你來到寬闊洋面的沙洲上。在那里,男人和女人的最大關系便是同大洋的關系,它就是偉大的末日神,是一切源泉的源泉,就像海洋是內湖和泉水之父一樣。
  看一下男人與女人同末日之神的這種新關系吧,這末日之神正是我們一切源泉之父,並非一切源泉之子,這樣你才能對新文學略見一斑。比如,想一想聖保羅的那貨真價實的小說。它不是感傷的、懷舊式的基督小說,而是面向大海,面向末日之神——這眾生的偉大源泉。這兒所說的不是那個否定人類的情感,表現新的神聖情感的聖保羅,也不是那個猛烈抨擊世俗和欲望,手中持有無數清規戒律的教條主義分子聖保羅,而是那個年長兩千歲,有著自己完整的紀元的聖保羅。他重新擁有神的偉大知識,即耶穌所認識的那個神,廣大無邊的海洋之神,它是我們所有意識的末端。
  如果說醚的化學分子能蜿蜒歸順大海或者其他某個類似的天地,我們不也是在神聖的醚太中緩緩地流向大海嗎?當然不是作為化學家,而是作為有意識的人。這神聖的醚太對我們來說不過是空間、詞藻和虛無。我們緩緩地在詞藻和虛無中歸順大海。
  可人是變幻不定的動物。一旦變成魚,變成人類最終意識的魚類以後,你便會重新開始在廣闊的生活海洋中遨遊。它的神力是如此驚人,以至於你會意識到自己先前的傲慢是多麽不對頭。
  然後,你便意識到了人的新型關系。人像魚一樣,被托浮在末日之神的巨浪之上,在一種新的媒介中遨遊,時而匯合,時而分離。一種新的關系,在嶄新的整體世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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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真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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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凡革命都是爆炸,而爆炸又往往會毀掉比原定目標更多的東西。從後來的歷史看,很顯然,十八世紀九十年代的法國革命原來並不想摧毀整個專制貴族體制。然而,結果卻那麽做了,而且,無論他們如何努力,他們再也不可能把擊碎的東西拼湊起來。俄國人也一樣,他們本想在墻上炸開一個洞,開辟一個通道,結果卻把整幢房子都給炸毀了。
  一切已成功的爭取自由的鬥爭,都走得太遠了,往往演變成暴虐行為,就像拿破侖或蘇維埃政權一樣。女性的自由也是如此。也許,當代最偉大的解放運動就是婦女的解放,也許兩千多年來最深刻的鬥爭就是婦女爭取獨立或自由的鬥爭——你願稱它為什麽都行。這場鬥爭異常艱苦,在我看來,鬥爭是勝利了,它甚至正在超出勝利的範疇,變成女性的暴虐,家庭中的女暴君,成了這個世界上女性思想和理想的暴君。無論怎麽說,這個世界正在女性情感的作用下搖擺,先前男人在軍事、冒險或招搖過市的活動中所取得的生產性或家庭性成就,如今都被女人在家庭中的勝利所代替。
  男性從屬於女性的需要,從表面上看,男人也屈服於女人的要求。
  但是,在內心深處,又發生了什麽變化呢?毋庸諱言,曾發生過一場大戰。女人不是沒經過鬥爭就得到自由的。今天,她依然在戰鬥,兢兢業業地在戰鬥,盡管已不再有這種必要,因為男人已經敗北了。如今已經很難找到一個不屈從於偉大的女性精神的男人,這種精神正震蕩著人類。然而,天下還是不太平,這震蕩是鬥爭中的震蕩,沖突性的震蕩。
  從群體上說,女人的鬥爭是政治鬥爭。但作為個人,女人則是在同作為個人的男人爭鬥,在同父親,兄弟,尤其是同自己的丈夫爭鬥。在以往的歷史長河中,除了短暫的幾次反叛以外,女人一直是男人的附庸。也許正是男人和女人的天性決定了女人的這種恭順。但它必定是出自本能的,無意識的屈從,在無意識的信仰中形成。在某些時刻,女人對男人的這種盲從似乎減弱了,接下去便破碎了,這通常發生在某些送舊迎新的時刻。以男人對女人的崇拜開始,五體投地的崇拜,近乎對女皇的贊美性的崇拜。這種現象帶來的往往是一時的榮耀,漫長的悲哀。男人在贊美女人中投降了,於是榮耀漸漸逝去,鬥爭重新開始。
  它並不一定是性的鬥爭。不同性別的人不是天生敵對,天生就要你鬥我爭的。只是在一定的時期,才出現這種現象,即當男人失去對自己的信心、女人始而無意識繼而有意識地也開始失去對男人的信仰。這不是生理方面的性的爭鬥,絕對不是。性是一種偉大的黏合劑,一種強大的統合力,只有當本能的信賴感消失時,性才變成為有力的武器和分離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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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真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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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旦男人失去對自己的信心,女人就會向他進攻。克利奧帕特拉真的曾與安東尼打架——正因為如此,安東尼才自殺。但這是由於安東尼先對自己失去信心,僅以愛情賴以生存,而這正是軟弱和無能的表現。一旦女人起而反對自己的男人,她就會毫不放松,一戰再戰,仿佛是在為自由而戰。但事實上,她要的甚至不是自由。自由是男人用的字眼,對女人來說,自由的含義是比較瑣碎的。她會為了掙脫那個不再相信自己的男人而鬥爭,不停地鬥爭,但鬥爭並不能帶來一絲自由。從女性對自由的理解方面說,今天的女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不自由。也就是說,比起她和男人互相愛慕的日子來,她變得更不安寧,失去了那種可愛的女性恬靜,那靜靜地如河水般流淌的恬靜,失去了幸福女性那種可愛的花一般的反應,失去了生活中純粹下意識的妙不可言的樂趣——這一切其實是女性生命之所在。
  今天的女人常常很緊張,一觸即發,異常警覺,不是為了愛,而是為了幹仗而挽起袖管。瞧她那模樣:那僅能遮體的衣裙,那頭盔般的帽子,那齊平的短發和刻板的舉止。無論你怎麽看,她都更像個士兵而不像其他,這不是她的過錯,她是註定要這麽做的。一俟男人失去對自己、對自己的生活的信念就不可避免地出現這種現象。
  經過歲月的演變,男女之間形成了千絲萬縷的關系。在互不信賴的年代,人們感到這種關系是一種束縛,一種必須打破的羈絆。於是撕破一切同情心和一切無意識的同情關系,讓男女之間力量的無意識流動和無意識的柔情決裂。其實,男人和女人並不是彼此分割、相互獨立的個體,盡管不少人對此大有微言,但事實就是如此。甚至男人和女人也不是兩類毫不相關的人或毫不相關的意識和大腦。縱然有人聲嘶力竭地反對這種觀點,但事實終歸是事實。在一種無法分析的複雜的生命之流中,男人有形無形地永遠和女人聯結在一起。不僅夫妻是如此,就是火車上坐在我對面的女人、賣給我香煙的女孩,也都向我傳來一種女性的暖流、女性的水花和煙霧,它進入我的血液、我的靈魂,使我成為我。相反,我也把男性的生命之流輸送出去,它給女性以撫慰、滿足,使她成為真正的女人。這種情況依然常常發生在我們的公開接觸中。男女之間那種普遍的生命之流並沒有像私下的生命之流那樣受到破壞和倒流。正因為如此,我們越來越趨向於公開交往。在公共場合中,男女之間仍友好相待,常常是這樣的。
  然而,在私下里,鬥爭卻在繼續。這場鬥爭早在我們曾祖母的時代就已開始,到了祖母那代,已經越演越烈,到了母親這一代則成了生活的主導因素。女人們以為這是為正義而戰,她們以為自己這樣做是為了使男人“變好”,使孩子們的日子“過得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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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真諦(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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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現在發現,這種倫理方面的托詞其實不過是個借口。我們還發現,我們的父親之所以受到母親的攻擊和毆打,並不是因為母親真的知道什麽是“更好”,而是因為做父親的失去了對生命之流、對生活現實的本能把握,因此女人便命里註定要不惜一切代價、盲目地與他抗爭。我們在很小的時候就耳聞目睹了這場戰鬥,我們那時相信道德方面的理由。但後來,我們自己長大成人,也成了攻擊的對象。現在我們終於知道,其實並不存在什麽理由,無論是道德的還是非道德的,這只是一種自然現象。我們那些號稱相信有“善”之類東西的母親們,卻在臨終前開始厭倦自己身上這種始終如一的善。
  是的,這種爭鬥過去是,現在仍然是為了它自己,它毫不憐憫,除非在痙攣和停歇的片刻。盡管女人總說她同男人鬥是為了得到他的愛,其實並非如此。她所以那樣做,是因為她知道,本能地知道他根本不會愛。他已經喪失了對自己的信心,失去了對自己生命之流的本能信念,因此他不可能再愛,絕對不可能。他抗議的越多,維護的就越多,越是崇拜,越是卑躬屈膝,就越不能愛。一個被人崇拜,或者被寵愛的女人,在她本能的深處知道得很清楚,自己並沒有被人愛,自己是受騙了。但她鼓勵這種欺騙,啊,大大地予以鼓勵,因為它滿足了她的虛榮心。但到最後,複仇女神就會到來,追蹤這不幸的一對。男女之間的愛既不是崇敬,也不是寵愛,它是更深刻的東西,並不引人註目,也不艷麗多彩,而是像呼吸那樣的東西,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簡直像呼吸一樣普通,也像呼吸那樣必不可少。事實上,男女之間的愛正是一種呼吸。
  從來沒有哪個女人能靠鬥爭而得到男人的愛的,至少,不是因為反對自己的那個他而得到愛。同樣,沒有一個男人會愛一位熱衷於同他作對的女人。但她什麽時候才會放棄這種鬥爭呢?顯然地是在他屈從於女人(因為屈從常常是,至少部分是虛假和詭詐的)的時候嗎?不,這是絕不可能的。當男人屈從於女人時,她常常會變本加厲地與他鬥。為什麽她不同他分手呢?她的確常常這樣做。但後來怎麽樣呢?她只是再找一個男人,再繼續這種戰鬥。女人有同男人作對、無情地作對的需要,這已成了依附於她的成分。
  她為什麽不能一個人生活?她不能。有時,她會加入其他女人的行列,在群夥中繼續她的戰鬥。但有時,她必須獨處幽居,因為沒有男人來同她爭鬥。然而,遲早她還會被那種同男人接觸的欲望所征服,那是絕對必要的。如果她很富有,她會出錢雇一個男舞伴或舞男,把他作踐到無以複加的地步。至此,戰鬥也還沒有結束。偉大的赫克托耳死了,也還不肯善罷甘休,還必須把他剝得精光,捆在奔跑的馬車後分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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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真諦(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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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爭鬥幾時結束?呵,幾時結束!從現代生活中似乎找不到答案。也許,只有當男人重新找到自己的力量,重新恢複對自己的信心的時候;也許,只有當男人死後複生,重新開始新的呼吸,獲得新的勇氣、新的關切或漫不經心的時候。可悲的是大多數男人不能也不敢結束自己那誠惶誠恐的舊形象。他們在絕望中緊緊地攥著自己的女人不放,並漸漸對女人產生一種冷酷無情的仇恨,這是長期受虐待的孩子才具有的仇恨。一旦這種仇恨消失,男人就逃避,進入利己主義的最後階段,這時他不再具有真正的感情,因此也就無所謂煩惱和痛苦了。
  這就是現在年輕人所處的境地。這場男女之間的爭鬥多少已經趨於平息,因為雙方都已十分空虛。這是十足的玩世不恭。小夥子們都知道,他們可愛的母親的“仁慈”和“母愛”只不過是另一種利己主義,無非是她們自我的一種伸延,一種想對另一個人擁有絕對權力的欲望而已。呵,這些女人內心的秘密就是對她們自己的孩子擁有絕對權力——一切為了她們自己!她們有沒有想過她們的孩子受騙了?沒有,一刻也沒有!你可以從現代孩子的眼睛中看出他們的抱怨:“我母親每吸一口氣都想威嚇我,盡管我只有六歲,可我也敢違抗她。”又是鬥爭,鬥爭。這場鬥爭已淪為只是把自己的意誌強加給別人,如今在大多數情況下,是母親把自己的意誌強加給自己的孩子。她又一次慘敗了,但她仍然不肯就此罷休。
  同男人的鬥爭差不多要結束了。為什麽?是不是因為男人已經找到了新的力量?是不是因為男人的舊身軀已經死去,在新生中獲得了新的力量,新的信心?呀,顯然不是這樣。男人避開了鬥爭的鋒芒,躲到了一旁。他歷盡折磨,玩世不恭,再也不相信什麽,他放棄了一切感情,只留下一個男人的軀殼,很和藹,很討人喜歡,事實上是現代男性的最高典範。這世上沒有什麽可以打動他的,唯有那對他安全的威脅。他害怕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感到“不安全”。於是,他把自己的女人置在他和這個充滿危險情感和欲望的世界之間。
  但他什麽也感覺不到。這種冒牌的極樂世界和超越所有理解的和平是一種偉大的偽造的解放。這是一種形式的極樂世界,一種形式的和平,是絕對的無效。起初,女人無法認識它,她大為光火,氣得發瘋。你常常可以發現女人一個接一個地撲向那些已經獲得這種假和平、假力氣、假權利的男人——那個十足的利己主義者。這個利己主義者再也沒有自發的感情,再也感受不到人間的痛苦。他從今以後全部生命都是間接獲得的,他只受個人意誌或某種不可泄露的野心的激勵,要把自己強加給世界或另一個人。如果你發現有哪個男人或女人在把自己強加給別人,那就是利己主義者最自然的表現。然而,現代利己主義者真正的表現是那種完美的和藹、善良和謙卑。呵,永遠是那種十分微妙的恭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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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真諦(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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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一個男人獲得了這種利己主義的勝利,那麽有關系的那個女人就一定會氣得發瘋,而如今許多男人已經取得這種勝利,特別是那些成功的男人幾乎人人如此,有魅力的男人也肯定如此,有“藝術性”的則全都如此。女人再鬧也不會有反應了,這場鬥爭突然結束了。女人撲向男人,可他已不在那里,留下的只是他的一種呆滯的形象,任憑她怎麽震驚,他一點感覺也沒有。她氣得發狂,怒不可遏。有些三十幾歲的女人之所以表現反常,其原因也就在這里。突然間,她們的鬥爭得不到任何反應,於是,七竅生煙,就好像站在可怕深淵的邊緣。事實上,她們的確如此。
  接下去,她們要麽土崩瓦解,要麽就以女性那種特有的突變,猛地醒悟過來。這時,幾乎在片刻間,她們就會完全改變態度。至此,一切都完了,鬥爭已結束。男人退避三舍,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可以不去管了,盡管基本仇恨並沒有消失,只是鈍化了,變得更加微妙了。你可以看到二十幾歲的女人十分精明,她再也不會去同她的男人或男人們爭鬥了。她讓他采取自己的手段,並盡可能地營造她自己的一套。也許,她會養一個孩子來施展她的權威,但通常的規律是她會盡可能把孩子推開。事實上,她現在十分孤獨。如果她的男人沒有真正的感情,她也不可能有。無論她如何看待自己的丈夫,除非她正處在狂怒之中,她會把他稱作光明天使、傳信的使者、最美好的男子、我美麗的寵兒等。她把這一切輕輕地灑在他的身上,像灑香水一樣。而他則理所應當地笑納了,並建議再換一種娛樂方法。套用一句陳詞濫調,他們是在“共享天倫之樂”,直至他們神經崩潰為止。一切都是假的:假的膚色,假的珠寶,假的優雅,假的魅力,假的愛稱,假的激情,假的文化,對詩人布萊克,對作品TheBridgeofSanLuisRey,對畫家畢加索以及對某位新影星的虛假熱愛,統統都是虛假。假的悲傷,假的歡樂,假的痛苦,假的呻吟,假的狂喜,而隱藏在這一切之下的是一種痛苦的認識:我們靠金錢而生活,唯有錢才行得通;還意識到一種可怕的潛在擔憂:擔憂神經崩潰,徹底崩潰。
  當然,這是現代青年人的極端例子。他們是那些超越悲劇或真正嚴肅的人——老一套的人。他們處在——他們並不知道自己處在什麽地方,又並不在乎,他們是那些遠離男女之爭戰場的人。
  從這些男女之戰的犧牲品看,這種爭鬥幾乎是不值得的。但我們至今仍把他們視為戰士。戰鬥也可能帶來另一些東西,積極的東西。
  許多這樣的年輕人以自己的方式經歷過一切,達到了自從五世紀頹廢的拉溫那羅馬人以來的無與倫比的虛無和覺醒,他們如今處在害怕和孤獨之中,開始試探著尋找另一種信任。他們開始意識到,如果不當心,他們就可能完全錯過生活,錯過生命的班車!這些精明的年輕人反應靈敏,卻錯過了生命的班車,竟然沒有乘上它!用倫敦俚語說,就是“沒跟上趟”。在他們無聊地消磨時光的時候,讓大好時機溜過去了!年輕人現在才開始不安地意識到這種可能性,他們才開始不安地意識到他們所過的“生活”,盡管他們忙忙碌碌,如此精明過人,其實根本就談不上是生活,他們正在錯過生活的真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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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真諦(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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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麽什麽才是生活的真諦呢?呵,痛處就在這里。生活的方式千千萬,任何方式都是生活。但什麽才是生活的真諦呢?什麽才使你感到正常,使你感到生活是美好的?
  這是一個大問題。答案都是老一套,沒什麽新花樣。但每一代人都應該以自己的方式勾勒出自己的答案。就我來說,生活所以美好,就因為我意識到自己活著,即使我正患病,很不舒服,但在靈魂深處感到自己活著,並同宇宙間生機勃勃的生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我的生命以某種方式從宇宙的深處汲取力量,從星際間、從偉大的“世界”中汲取力量。我的力量和信心全來自這個偉大的世界。有人會說是“上帝”,但“上帝”這個詞多少已經被玷汙了。宇宙間還有火焰或者說永恒的生命,永遠盤旋著穿過宇宙,我們只要與它保持聯系就可以獲得新生。
  只有當男人失去了同這永恒的生命火焰的接觸,成為純粹的自我,我中之我,而不被這種生命火焰點燃時,男女之間才會發生爭鬥。那樣的話,爭鬥就不可避免,就好像夜幕不可避免地要降臨,雨不可避免地要灑下來一樣。女人越是因襲傳統,越是正確,就越會表現得咄咄逼人。一旦她感覺到失去更大的控制和支持時,一旦這種偉大的聯系失去,從情感上說,她就會變得更具有破壞性。對此她無能為力,就像她無法使自己改變女人的身份一樣。
  於是,男人沒有其他辦法,只好回到生命本身之中。回到宇宙中無形地流動,並將永遠流動下去,維持和更生著所有生靈的生命。這不是一個罪惡與道德、善與惡的問題。這是再生、獲得新生、獲得生機、更新、複活、醒悟的問題,而不是像今天的男人那樣精疲力竭,陳腐幹癟。那麽,怎麽才能更新、再生、重新獲得生機呢?這是男人必須捫心自問的問題,女人亦應如此。
  要回答這個問題是困難的。用腺,或稱分泌液,吃生食或服毒品等竅門都不能解決問題。天啟和神示也無濟於事。這不是認識某件事的問題,而是動手去做的問題。是重新同宇宙間有生命的中心發生聯系的問題。對此,我們又將怎麽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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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一想自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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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竟,我們在大多數時間里是獨處幽思的。生命的絕大部分是默默而湍急的思維之流。無論晝夜,我們大多數時間都在自我反思,在思考那些同我們直接有關的事情,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只有相對來說很少一部分時間用來工作,或者說從事實際活動,即我們所說的“不思考”的活動。還有一部分則花在睡眠上。睡眠中我們不知自己在想什麽,可從某些意義上說,思維並沒有停滯。時間的大部分都被用來沈思冥想,或者說陰郁地反思自己,反思那些同我們最直接有關的事情。
  也許這是一種負擔,這種意識本身就是一種負擔。也許我們並不希望思考,正因為如此,人轉而沈溺於業余嗜好。男人喝酒、打高爾夫球,女人則聽爵士音樂、打情罵俏;所有人都去看那些不需動腦子的電影。據說,這樣做的目的都是為了“擺脫自己”。啊!忘了吧,這些似乎是包治萬病的靈丹妙藥。眼下,“我們想忘掉自己”已成了時髦話,生存的一切樂趣似乎都是為了“忘掉自己”。
  也許這不無道理呢!也許並不盡然。某個小夥子晚間開懷暢飲,在醉酒中忘卻自己的同時,卻始終意識到自己在第二天早上會清醒地記起自己來。那些在爵士樂中歡度良宵的姑娘也是如此,甚至那些從電影院湧出的人群也不例外。是的,他們暫時忘掉了自己、但如果觀察一下就不難發現,這種忘卻對他們來說並沒有多大好處。看上去,他們就像是囫圇吞下金絲雀的貓,胸口堵著一團毛,憋得發慌。
  去聽聽別人的談話,你也許會想,人可能遇到的最大妖魔就是他自己。如果你無法擺脫自己、忘掉自己,就註定要去見閻王。磨石就掛在你的脖子上,你盡可以跳下河去自盡。
  真是不可思議。為什麽我自己成了最大的妖魔?為什麽我孑然一身獨處幽思時會這麽恐慌,仿佛有哪個骷髏用粗硬的手臂抱住了我?
  統統是胡扯。其實,人在大多數時間里反思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有什麽可驚可怕的?然而大多數人卻在那兒無端地害怕。你應該想到,人皆有可怕的秘密,誰家的衣櫥里都藏著一具骷髏,這不容置疑。我就有這麽一具骷髏,你也不例外。骷髏有什麽不好?這是一具相當結實而完整的骷髏。沒有它,我又該怎麽辦?不,不行。有了這具完好而白骨森森的骷髏,我才安然自在。它仿佛想同我促膝交談,就讓它談吧。
  人似乎都被他們不敢正視的幽靈纏得不能自拔,“啊,那就是我!”我們脫口而出。“呵,天哪,這皮爾迪列大街上到處是逃出來的老虎!快跑到邦德街去!”——“當心,那兒也有只老虎!還是去麥道克斯街!”——“我的上帝,這兒也有老虎!還是下地道吧。”——於是,我們走下地道,忘記了這麽一個事實:無論到哪兒,我們總得要出來,而一旦出來,無論是在荷蘭公園還是在英格蘭銀行,總會有老虎在等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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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一想自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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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一的出路是:“好吧!既然有老虎,就讓我瞧瞧。”眾所周知,對待老虎的唯一方法是勇敢地正視它。同時,我們也應該勇敢地正視這另一個自我,這縈繞在我們腦際的可憎的自我。
  “我是個可憐的年輕人,沒有人會愛我。”老虎這妖魔說道。你應該勇敢地正視它,對它說:“真是的!從哪點上說你是可憐的?除了可憐以外就什麽也沒有了嗎?你想被人愛嗎?你想怎麽被人愛?比方說,想被誰愛?為什麽你一定要被人愛?”——回答這些問題是十分有趣的,這比自我逃避、消極地聆聽有趣得多。
  如果是只雌老虎,它準會哀聲哭泣道:“我這麽漂亮,可沒人欣賞我,我真傷心呵!”——這時,真正有勇氣的女孩子會正視它,回答說:“噢,你怎麽知道你漂亮?你漂亮在哪里?難道世上除了你這種漂亮就沒別的漂亮了嗎?也許人們現在追求的是另一種形式的漂亮,你應該向那種漂亮靠攏呢!”
  如果那是一對結為伉儷的老虎,它們會慟哭起來:“我們生活這麽苦,看不到一點前途。”——這對年輕的夫婦,如果有勇氣的話,應該盯住那兩只老虎,說:“前途!你說的前途是指什麽?什麽是前途?為什麽我們一定要有前途?我們需要的是怎樣的前途?這前途包括什麽內容?”
  回答這些問題,便是人生的樂趣。回答老虎指出的問題,乃是人生的基本樂趣。想一想自己,想一想真正同你有關的事情,就是你最大的樂趣,尤其是此時此刻,當你感到自己是在同心中的骷髏交談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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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恐之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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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國人這是怎麽啦,對任何事都這麽誠惶誠恐。他們處於一種極度的驚恐之中,活像一群老鼠猛地聽到有人在地板上跺了一腳,他們害怕金錢,害怕財政,對船只、戰爭、工作、工黨、布爾什維克主義統統感到懼怕。最可笑的是,他們對鉛印的文字也怕得要命,對一個向來英勇無畏的民族來說,這實在是一種非常奇怪而屈辱的心境。而就整個民族而言,這是一種非常危險的思想狀態。當一個民族陷入驚惶時,那就只好祈禱上帝保佑了。因為大眾的驚惶遲早會引起大眾的恐慌,到了那時,人們只能反複祈禱:上帝保佑我們吧!
  當然,害怕是有某種原因的。我們面臨著一個變革的時代,變革的需要占據了我們的心。我們在變,我們務必變,這是無法抗拒的,就如同樹葉到了秋天總會發黃、飄落,如同球狀植物在春天總會從地里鉆出綠色的幼芽一樣。我們在變,我們處在變革的痛苦中,這將是一次巨大的變革。我們本能地感覺到了,也從直覺上意識到了。我們害怕,因為變革是痛苦的,而且,在嚴峻的變遷時期,一切都變幻莫測,有生命的物體更是最易受到傷害的。
  但那又怎麽樣呢?即便有種種的痛苦、危險和不穩定,也沒有理由陷入驚恐之中。我們不妨想想,每一個出生的孩子都是一顆變化的種子,對其母親來說,就是一種危險。分娩時給她帶來巨大痛苦,分娩後,需要她承擔新的責任,這就是新的變化。如果我們對此驚恐萬狀,那最好的辦法莫過於不要孩子。但是,為什麽要陷入恐慌呢?
  為什麽不能像男人或像女人那樣正視現實呢?一個即將分娩的女人會對自己說:是的,我感到不舒服,有時甚至感到倒黴透了,還將面臨一段痛苦和危險的時刻。但十有八九我會挺過去,特別是假如我夠聰明的話,我將把一個新的生命帶到世上。我感到在自己心靈某處充滿了希望,甚至很幸福。因此,我應該同時面對人生的苦與樂。因為,沒有分娩的痛苦便沒有新的生命。
  當然,男人要做的就是對新的環境、新的觀念、新的情感的出現采取同樣的態度,遺憾的是,當今的男人很少有這樣做的,他們陷入了驚恐之中。我們都知道我們面臨著重大的社會變革,重大的社會調整,但僅有少數男人能正視它,並設法去了解什麽是最好的結局。我們誰也不知道什麽是最好的結局,沒有現成的解決辦法,現成的辦法可以說是最大的危險。變化是一種緩慢的過程,應該一點一滴地發生,而且,它必須發生。你不能像開動蒸汽機那樣駕馭它。但整個變化時期,你可以始終保持警覺,保持頭腦清醒,觀察其下一步的動向,觀察變化的主流。耐心、警覺、智慧、善意和無畏,這一切乃是變化時期你所需要的,而不是驚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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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恐之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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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英國正處於重大的變革的邊緣,急劇的變革邊緣。在今後的五十年內,我們社會生活的整個結構將會改變,將作重大的修改。先輩們的舊世界正像融雪一般地消失,但也可能導致一場兇猛的洪水。至於五十年後,我們孫子那一代的世界將是怎樣的,我們無從知道。但可以肯定其社會形式一定同我們今天的社會迥然有異,我們必須變。我們的希望和我們的興旺就存在於我們變化的能量中,存在於我們適應新環境的能力中,在於我們承認和滿足新的要求,在於陳述和表達新的欲望、新的情感的意願中。勇氣是最關鍵的詞,驚恐只能帶來巨大的災難。
  一場巨大的變革即將來臨,必將來臨。整個貨幣體系將經歷一場變革,怎麽變,我不得而知。整個工業體制也將經歷一場變革。工作將發生變化,工資將不同,財產的所有權也將不同。階級將起變化,人際關系將被改觀,也許會變得簡單一些。如果我們是聰明的、機警的、勇敢的,那麽生活將會更美好,更慷慨,更自然,更富有生氣,更少些低級的物欲。而如果我們陷入恐慌無能和困擾狀態,那麽情況將會比現在更糟。所以說,一切取決於我們自己,取決於男子有沒有男子氣概。如果男人是勇敢的,願意變革,那麽,不會有什麽可怕的事情發生,而一旦男人陷入恐慌,隨之而來的必定是威脅和鎮壓,那準會壞事。堅強是一回事,威脅又是另一回事,任何形式的威脅都只能帶來災難性的結局。而且,如果大眾陷入了恐慌,就會導致大眾的威脅,那麽災難也就迫在眉睫了。
  整個社會制度的變化是必然的,這不僅因為環境在變——這是一部分原因——而且因為人們本身也在變,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會變,你和我,我們都在變,從根本上變。新的情感在我們心中產生,舊的價值觀貶值了,由新的取而代之,我們曾經迫切想要的東西現在無所謂了。曾經是我們生活的基礎的東西現在倒塌了,消滅了,這個過程是痛苦的,但不是悲劇。蝌蚪在水里快活地搖曳著尾巴,一旦發現尾巴開始脫落,開始長出小腿,它一定會感到很難過。因為尾巴曾是他最親密、最快活、最活躍的部分,它全部小生命都集中在這尾巴上,但是尾巴必須脫落,這對蝌蚪來說有點粗暴,但畢竟,草地上綠色的小青蛙是一種新的瑰寶。
  作為小說家,我覺得我真正關心的是人內心世界的變化。偉大的社會變革激起我的興趣,也使我忐忑不安,但這畢竟不是我的領域。我知道一場變革即將來臨——我知道我們應該有一個更寬容、更富有人性的社會制度,一個建築在生命價值,而不是金錢價值上的社會制度,這一點我知道,但卻不知道該采取什麽步驟,對此,別人知道得比我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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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恐之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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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領域是了解一個人內心的情感,並使人們意識到新的感情。真正折磨文明人的是,他們充滿了自己無法理解的感情。他們意識不到這些感情,滿足不了這些感情,無法與這些感情共同生活,因而他們備受折磨。這就如同一個人有勁不能使——非憋出病來不可。感情是一種充滿生機的能量。
  我深信,今天大多數人都具有美好、豁達的情感,但他們對這種感情一無所知,從來沒有體驗。其原因就在於害怕,在於壓抑。我不相信假如沒有法律約束,人們就會變成惡棍、小偷、殺人犯和性罪犯。相反,我覺得大多數人會變得更大度、更善良、更正派,如果他們覺得自己應該那樣的話。我深信人們的本意是想變得更正派和更善良,比我們這個金錢和掠奪的社會所允許他們做的要更正派、更善良。我們這些人被迫卷入一場為金錢而戰的可怕爭鬥中,這種爭鬥摧殘了我們的天良,使我們忍無可忍。我相信,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這是事實。
  我們性愛方面的情感也遭到了同樣的厄運,甚至更慘。在這一點上,我們從一開始就錯了。就意識而言,人類生活中壓根兒就不該有性這樣的東西。只要有可能,我們就從不談它,不提它,甚至不去想它,如果我們能辦得到的話。這真令人煩惱。總而言之,它就是不對頭。
  有關性的全部煩惱就在於我們不敢自然地談論它,考慮它。我們不是暗地里的性惡棍,也沒有暗暗地性墮落。我們是具有活的性功能的人,僅此而已。如果不是具有那種無法解釋的災難性的性恐懼,我們一切正常。我知道,當我是十八歲的小夥子時,早上醒來總是以一種羞恥和憤怒的心情回憶前一晚有過的性念頭和性欲望。羞恥、憤怒外加擔心別人知道此事的恐懼。我恨我自己,那前一晚上的自己。
  大多數男孩都有這樣的經歷。無疑,這是十分錯誤的。那個曾經激動地產生性念頭和情感的正是活生生、熱心腸、感情充沛的我。而那個第二天清晨帶著恐懼、羞恥和憤怒回憶這些感情的,是社會性的、理智的我。也許,有那麽一點自命不凡,但終究陷在驚恐之中。這兩者被分成對立的雙方——互相抗衡。男孩同他自己抗衡,女孩也同她自己抗衡,一個民族亦是如此,這真是一場災難。
  過了很久,我才有勇氣對自己說,我將不再對自己的性念頭和欲望感到羞恥,它們就是我自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準備接受具有性欲的我,正如同我接受理智的我、精神的我一樣。我知道自己一會兒是這樣,一會兒又是那樣,但無論怎麽樣,我總歸是我。我的性就是我,正如我的大腦是我一樣。誰也不能使我為之感到羞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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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恐之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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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作出這個決定已經很久了,但我至今還記得我作出這個決定後,自己感到更加自由,對人更加溫暖,更加富有同情心。我再也不必躲躲閃閃,再也不擔心別人知道我的念頭了。我的性是我,就像我的大腦和我的靈魂一樣。同樣,別的男人的性也是他自己,就像他的大腦和他的靈魂是他自己一樣,女人的性也是她自己,就像她的大腦和她的靈魂是她的一樣,一旦平靜地承認了這一點,人類的同情心就會涓涓地流出,更加深沈,更加真切。但是,對男人抑或是女人來說,要承認這一點又是多麽不容易,默默地、自然地承認,讓那血的同情心的暖流自然地流淌,沒有一絲壓抑和保留。
  記得我還是個小夥子的時候,每每與女人相處,聽到人們提起她的性生活時,我就會勃然大怒。因為我只想了解她的人品、她的思想和精神世界。其他的一切都必須憤怒地拒之門外。這樣,對女人的部分同情心就被抑制、被掐斷了。因此,我同她們的關系總是那麽殘缺不全。
  如今,我不顧社會的敵意,終於學得聰明了一點,我現在懂得,女人也是她性的自我,我感到對她的性有一種正常的同情。這種默默的同情完全不同於欲望、暴行或色情。如果我真的能對一個處在性自我中的女人表示同情,那正是一種熱心和憐憫的感情,是世界上最自然的生命之流。不管是一個七十五歲的老嫗,還是一個兩歲的女孩都是一回事。然而,我們的文明以它可怕的畏懼、恐慌、壓抑和威脅,幾乎毀掉了這種男人與男人之間,男人與女人之間共有的同情的自然之流。
  我想讓生活恢複的正是這一點——男人與男人之間,男人與女人之間那溫暖的同情之流。當然,許多人恨這種主張。許多男人恨它,是因為居然有人悄悄地把他們當作有性欲的、生理的男人,而不是純社會和精神的人。許多女人也同樣地恨它,最糟糕的是,有的甚至處於一種發狂似的驚恐中。報紙把我稱為“色情狂”、“思想骯臟的家夥”。有個女人,顯然是個受過教育又很富有的女人,冷不防地給我寫信說:“你,是類人猿與人類之間的怪物,和黑猩猩的混合體……”還告訴我,男人認為我的名字臭不可聞。既然她是某太太或其他什麽人,她倒不如說女人認為臭不可聞。這些人自以為很有教養,很“正確”,他們安安穩穩地呆在傳統觀念之中,贊成我們僅僅是些無性別的社會生物,傳統觀念中的懦夫,對人冷漠、專制、武斷。
  現在,我成了一個最下流的色情狂,我根本不在乎被比作黑猩猩。如果說我有什麽不喜歡的東西的話,那就是廉價和淫亂的性。如果說我有什麽要堅持的話,那就是:性是一種微妙、脆弱而又至關重要的東西,萬萬不可愚弄它。如果說我有什麽痛惜的,那就是無感情的性。性應該是一種真正的交流,一種真正的同情之流,慷慨而溫暖,而不是詭計、心血來潮,或純粹的威脅力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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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恐之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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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我寫一本有關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性關系的書,這不是因為我希望所有的男人和女人不加選擇,接二連三地去找情人制造風流韻事。所有這些可怕的、亂糟糟的風流韻事和賣淫都不過是驚恐的一部分,也是一種虛張聲勢和故意行為。而虛張聲勢和故意行為同壓抑一樣,都是令人不快和痛苦的,也是心虛的表現。
  你應當做的,就是擺脫驚恐狀態,性驚恐的狀態。要做到這一點,你必須是絕對正派,必須在意識中完全接受性這個概念。在意識中完全接受性,讓你同其他人之間的正常的生理知覺回到你身上。默默地、明白地意識到每個男人、女人、小孩和動物身上存在的性。用你的同情心去認識吧,除非這個男人或女人是個惡棍。眼下,這種輕柔的生理知覺是至關重要的,它能使我們變得更加溫柔,使我們在這巨大的危險即將破裂、行將就木之時,永葆生命的活力。接受你自己和其他生物的性存在吧!不要怕它,不要害怕各種生理功能。不必害怕那些被稱作淫詞的字眼。這些詞本沒有錯,正是你的害怕,毫無必要的害怕使這些詞成了汙穢之語,正是你的害怕從生理上割斷了你同別人的關系,甚至同你最親近,最可愛的人之間的關系。當男人和女人在生理上被分隔時,他們最終會變得危險,咄咄逼人和殘酷無情。戰勝性的恐懼,恢複自然之流,甚至恢複被稱為誨淫的詞語,那是自然之流的組成部分。如果你不這樣做,如果你不把原有的溫情還給生活,那麽,滅頂之災必將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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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的介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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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可以是叉開的小蘿蔔,也可以是不死的靈魂。他可以是過去曾經有過的或將來會有的一切,絕對地有人性或絕對地無人性。應該明白,在我們身上流動著許多可以想象或難以想象的感覺,即便是那種最刻板的美國法官也不例外,他可能會認為他女兒聽到Cunt個詞而墮落,但他自己心底卻螯伏著所有放蕩的欲念,只不過是被壓抑、被扭曲罷了。清教徒們所以這樣憎恨生活,就因為他們不幸地能夠不顧自己的欲望而活在這個世上,
  對一個又窮又蠢的人來說,其不幸就在於他在一大堆感情中只選擇了一種,說,我只要這選擇了的美妙的感情。而你,也只能擁有這些選擇了的美妙的感情。應該說,在感情之鍋煮沸或爆炸之前,那種選擇還是不錯的。
  當人們局限於一些選擇了的感情,認為人只能擁有這些感情時,這些感情馬上就變得俗不可耐了。由於我們不得不去愛自己的妻子,我們就特別想去愛其他人。一旦大腦固定在一種感情上,那種感情就變得可憎了。拿一個大吃大嚼的饞鬼為例。為什麽他會讓人感到討厭?是因為他的胃在那兒極力地表現自己嗎?完全不是!這是因為他的大腦斷定眼前的食物是味美的,或者說,對他是有益的。於是,便驅使他不停地吃啊吃。可憐的胃不顧自己的超載,結果食欲被破壞了。人本能的食欲說:“夠了!”然而,已經僵化了的大腦,只有一心撲在食物上,驅趕著上下顎、咽喉不停地工作,胃不停地吸收。這就是貪婪,無疑,它是可憎的。
  喝酒、抽煙、吸毒或任何其他一種惡習也是同樣。人的身體什麽時候喜歡酒醉過?從來沒有!想一想,人體在失去正常的內在平衡時它會怎樣反應,怎樣嘔吐,怎樣抵制酗酒過量,怎樣地感到不舒服。然而,人的大腦或精神在酩酊大醉之時獲得某種解脫,某種逃避,某種放縱的感覺,因此,醉便強加給了不幸的胃和腸子,並且胃和腸子也就漸漸習慣了。但同時它們卻在那兒被慢慢地損害著。
  我們也應該知道,在被大腦腐蝕之前,人體在不斷地維持它微妙的內在平衡。它始終如此,並總是受到被稱為靈魂的有害的腦意識的強行幹涉。就連一個嬰兒在發現某件好東西以後,也會嚷著再要,到他吃得難受為止,這是人類意識可惜的一面。這不是人體,而是大腦,即自知,那神說“這是好的,我要不停地吃啊吃”的意識。人類的精神就是自知,這種自知有可能使我們高貴起來,但更可能把我們貶得豬狗不如。因此,最要緊的是控制我們的精神,我們的自知之明,它可以是我們的靈性,亦可能是一種罪孽。
  事實上,我們需要更進一步徹底地認識自己。當一個人開始喝酒,而他此時的胃又不再需要酒時,他就必須反省一下他這種強行無禮的精神而順從他的胃。當一個人的身體達到某種孤獨的境界,有一種確切的聲音在呼喚說它希望獨處幽思時,可咒的精神(即自知)就一定會使這種不幸的感覺激動起來,逼迫它們去私通。也就是說,當男人的身體渴望獨處時,他的精神總在那兒驅使他成為唐璜。女人也是如此。這是我們為擁有高尚的、至今仍不知如何駕馭的精神(即自知)而不得不付出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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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的介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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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一個男人強迫自己成為唐璜的話,可以肯定,他的孩子一定會使他們自己成為清教徒。通過一種令人作嘔的,像從前暴食一樣貪婪的方式禁欲。呵,多麽令人痛心的遺傳——人類的精神和自知!自知說:我喜歡它,所以我要永遠地占有它!——同時又來一個大轉折,說,我不喜歡它,我一點兒也不想要它,而且其他人也不想要它。任何一種都是卑鄙的,令人作嘔的。呵,高貴的人類精神,你使我們變得多麽低賤!柏拉圖多麽陰險,他揭示了肉體和精神的區別,過譽了精神和自知。人類精神(即自知)只有在神聖或精靈般的心智控制下,才勉強可以被人接受。
  很難給那個最關鍵、最富有生命力的東西一個合適的名稱。最好稱它為生命力的“心智”,這樣我們就避免了把它稱為靈魂、精神或神聖的那種令人討厭的、帶感情色彩的措辭。
  讓我們整個的心智在我們體內表現自己,使我們的行為有規律,這樣,通過平靜的運動,我們可以逃避我們已經陷入的人類精神和自知的陷阱。
  首先,我們必須認識到我們已經陷在里面了,這毫無疑問。你可以把這陷阱稱之為理智、自覺、自知,甚至可以稱為人類意識。無論如何,總有那麽一個陷阱,也許,把它稱為自覺更簡單些。在現代文明中,我們都是自覺的,我們所有的感情都出自大腦,是具有自我覺悟的,我們所有的熱情也都是自覺的。我們是一個非常精致而複雜的神經和大腦的時鐘機構;是神經和大腦,但仍然是一只鐘,是一種機械,因此,是不會有經驗的。
  神經和大腦是我們發送和記錄意識的儀器。意識不產生於神經和大腦,而是產生於其他地方——血液、細胞以及一些很原始,產生於神經和大腦之前的地方。正如能產生電一樣,任何一個細胞質點都會產生意識。每個生物細胞都是有意識的。我們身上的細胞都是有意識的。它們不斷地沿著神經發出意識流,使我們本能地活著,意識流經我們體內,從血液到心臟,內臟,然後沿著神經的交感系統流到我們的本能理智上,使我們呼吸,擁有視力和行為,產生知覺並自發地做事,隨著意識流像火一般地流動,我們被照亮,被燃燒,我們活著。
  然而,還有另一個過程。有那麽一種奇特的意識轉換器,也就是大腦,通過它可以把自然能轉化為自發能,或者你可以把它稱之為意識——這兩者是相似的。大腦能把我們不知道的自發意識轉化為我們知道的強迫意識——對此,我們只好把它稱為“意識”。
  說不可能有一種我們總是意識不到的意識是荒唐的。只有在我們醒著的時候,我們才意識到了睡眠。而如果不睡覺,我們也就不可能知道自己醒著。但是,我們很清楚什麽是我們的“意識”。我們知道它不過是一種狀態,知道它代替了另一種狀態。對此,我們可以消極地稱之為無意識,其實,這樣命名是不確切的。說一只雲雀在那兒無意識地歌唱簡直是可笑之極。雲雀當然是有意識地在歌唱,只是以意識的另一面,即自發的或神經交感的意識,從身上所有的細胞到毛孔,從肌肉和神經交感系統到手、眼和所有發音器官,像火一樣地噴發出來。雲雀不像音樂會上的女歌手那麽有意識、有理智,審慎地歌唱,而是帶著一種自發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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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的介紹(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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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的大腦會發生一些非常奇特的變化,這也就是認識的過程。認識過程存在於概念的形成,而概念又是變形的意識的組合單位。這些概念可以被儲存在記憶之中,或者在大腦儲存概念的其他什麽部位。所有這些概念都具有活力——它們是意識儲存能量的小電池。
  正是在這一點上產生了第二意識——我們的理智、我們的精神意識、大腦意識。我們的理智由許多充滿活力的和死去的概念組成。概念像手電筒里的小電池,里面儲存著一定的能量,消耗完以後就不能更新了,然後,這些廢電池也就扔掉了。
  當大腦具有足夠多的這樣的小電池時,生命就會發生一種新的過程,而一旦概念形成於大腦,意識的完整性也就被打破了。要照古代神話,這時我們就失去了我們的“天真”。我們品嘗了智慧果,便知道什麽叫裸體。簡言之,也就是有了自我意識。人在認識了自己以後,便開始獲得樂趣,而不幸也就接踵而來。
  自我意識首先意識到的是:自己是派生的,而不是原始的存在。接下去便認識到帶有神經交感意識和非理念反應的、本能的自我是個原始的存在物,即最初的那個亞當,對此,自我意識沒有根本性的力量,也就是說,自我意識知道自己能挫敗原始亞當的意識,使之改變方向,卻不能完全阻止它,而且,就像月亮靠太陽而發光一樣,自我意識、腦意識和精神也不過是原始亞當偉大的最初意識的一種投影而已。
  自我意識總具有一種自私的本質。精神總是利己的,精神最大的需求都是自私的表現,通常是顛倒了的自我主義,因為我們知道:有意識的謙卑是自私的一種極端表現形式,“登山寶訓”便是自我意識和精神的一長串表述。所有的訓言都是自私,一種間接的自私的狂熱的訓誡。
  一旦自我意識形成之後,它就會自私地表現自己。它馬上開始分裂原始意識,原始亞當的統一性,開始傷害它,並不因此而善罷甘休,人類已有的或將有的最大敵人就是他自己的精神,他自己的自我意識。
  這個具有自我意識的自我知道自己是派生的,是一顆衛星,因此,它必然會表現自己。它知道自己無力對付原始的個體——亞當,而只有一些對付概念的次要力量。因此,它開始儲存概念,那些具有道德含義和善惡意味的小電池。
  四千年來,人類一直在積累這些小電池,並用它們來對抗自己身上的原始意識——亞當意識。從創世紀以來,人類所有思想的根源都只有一個——人體、原始意識、偉大的神經交感之流。老亞當永恒的火焰是有罪的,必須堅決地加以抑制。任何宗教都在教導人們從事這種壓抑,科學也在那兒竭盡全力地幹,文化也不例外。只有藝術還有時——或者說總是在——表現一種兩敗俱傷的沖突,背叛自己的戰鬥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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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的介紹(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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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相信在公元前的某個時期,某個偉大的時期,偉大的紀元,人類不曾有什麽戰爭,那時,自我還沒有真正意識到自己,也沒有自我分裂,精神尚未形成。因此,人沒有內心的沖突,也就沒有連綿不斷的外部沖突,戰爭和工業競爭這類外部沖突只有在人們內心發生沖突之後才可能發生,它是具有自我意識的自我同本能的原始亞當之間發生沖突的一種反映。
  一旦自知之我勝利了,你的神經馬上就變得不健全了,因為我們的原我是“老亞當”,其間保持了我們的健全的神經。當男人開始以他的自知之能生活時,女人就開始崩潰,也就產生了爭取“自由”這樣的事情。因為女人是由“老亞當”保持均衡的,除此之外,一切都不起作用,
  然而,精神、自知之我、個性、自我意識用來征服有活力的自我(即“老亞當”)的方法十分奇特。首先,它有一個概念,一種具有一定道理的真理,在那中間有活力的意識的一些能量得以轉化和儲存,然後再把這個概念投射到啟發而有激情的人體上,人最初的概念是關於羞恥概念。精神,具有自我意識的自我看著身軀,說:“你是可恥的!”於是,軀體就由於某種神秘的原因(其實是因為它太脆弱了),馬上就感到了羞恥。啊哈!這樣一來,精神就有了依據,便發現了第一個概念。這個概念就是工作。精神說:軀體,你必須不停地吃東西。可誰會憑空給你吃的呢?所以,你必須為了食物而流汗,不停地流汗,否則你就會去挨餓。
  當精神在人類意識中表現出專橫霸道以前,人並沒有深刻地考慮自己是否會挨餓,無疑,他有時會挨餓,但和鳥兒比起來要好得多,何況鳥兒也不是常常挨餓的。同時,人也不比鳥兒更關心會不會挨餓的問題。可現在他卻害怕了,只是一個勁地埋頭工作。
  由此,我們可以看出思想的神奇力量,那讓人激奮的情感——羞恥、恐懼、憤怒和偶爾歡欣的原始情感的力量。通常,這種歡欣是虛假的,是因為原始自我的另一次挫敗而引起的。
  可見,精神和自我意識組成了動態思想的大電池,其中堅思想則幾乎總是自我犧牲思想和自知之明,那個人類蒼白無力的伽利略式的幻影。
  且慢!還有一個複仇女神呢!當“老亞當”還在那兒貪婪地追求享受時,去征服它是十分有趣的,宛如馴服一匹野馬。報複,奇特的報複。“老亞當”不是你可以一勞永逸地馴服的動物。它一旦被馴服了,也就神經不健全了。
  我們這代人是四千年來試圖打破“老亞當”而徹底馴服它的結果。人在很大程度上是被打敗,被馴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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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的介紹(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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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麽,隨之而來的是什麽呢?當原始或本能的意識越來越微弱時,動態思想也就越來越僵化。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個龐大的思想庫存,但那實際上都是些用完了的廢電池,它們不可能在本能的軀體內引起什麽感情或感覺方面的反應。愛是思想的一種死去的外殼——我們對它麻木不仁——因為愛只是一種偉大的動態思想,現在已經耗完了。自我犧牲也是一種死去的外殼。征服、成功和行善亦是如此。
  事實上,已沒有什麽至今仍活著的思想和理想了——思想和理想其實是一回事。你可以去啟動它們,但得不到任何反應。你可以去愛,去同別人私通,直到鼻青臉腫——你從中也得不到什麽真實的東西,“老亞當”可能會嚴厲地懲罰你,但決不會對你的理想探索作出絲毫的反應,你已經死了,你感覺不到什麽。你還是認識這一點的好。
  當然,大眾總是在那兒欺騙自己說他們在感覺著什麽,即便在他們沒有感覺的時候,當他們說“我愛你”時,就會有一種想象中的情感迸發,而他們則根據習慣故作姿態。電影上所有的愛、接吻及其他的特寫鏡頭,還有觀眾中鬧鬧哄哄的反應,統統都是裝腔作勢、按部就班。這都是因為大腦在作祟,而身體不過是被迫去充當醜角罷了。
  而這就可能打破我們健全的大腦賴以生存的靈與肉之間的自然和諧,我們的大眾會馬上因此而變得神經不正常。
  由於害怕虛無——因為人類開始有了他自己害怕的虛無,人類因為自己完全缺乏感受能力而惶惶不安,到了最後,他極端害怕他的自我意識——現代人建立起一種分解代謝(一種破壞性感知)的逆反過程。他再也不可能具有充滿活力的情感了。很好,這樣,他就有了由於他最深層組織的分解代謝而產生的破壞性知覺。
  飲料、毒品、爵士樂、速度、“愛撫”,所有這些現代的刺激形式,都是我們活著的身體內部細胞的分解代謝而產生的感官效果,我們分裂自己的細胞,釋放出一定的能量和隨之而來的感官知覺。很自然,這是一種自殺過程,它同以往的沒有什麽差別:具有自我意識的自我(即精神)在攻擊原體(即老亞當)。不同的是,今天的攻擊是直接的。所有最放蕩的波希米亞女郎和其他放縱自己的人都在直接地做著他們的清教徒祖先間接從事的工作:殘害那“老亞當”之體,現在的欲望是直接的自殺。只需再走幾大步,它就無異於戰爭造成的血腥大屠殺。
  今天,這種現象比比皆是,到處都是有意識的身軀在那兒進行感知的分解代謝。這比起舊時對“老亞當”的攻擊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且可以肯定,它動作更快些。它實質上同過去是一樣的,沒有任何變化,沒有任何新精神。它可能是《基督的一生》,也可能是一本關於相對論的書,一本抒情詩集,或者一部電話簿那樣的小說,無論如何,還是對活生生的人體的傳統的攻擊。人體仍然被視為是可憎的。所不同的只是現代人把所有的排泄物和恐懼拖進來,放在你的鼻子下,說:享受一下這恐懼吧!或者,他們把愛寫成是一次小便過程——只不過他們事實上說的是接吻而不是小便——他們說:這不是很可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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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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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平等原則
  惠特曼提出建立民主的兩條定律或原則,可以概括如下:
  1.“普通人原則”或“平等原則”。
  2.“個性化”或“特殊化”原則。
  我們都十分熟悉“普通人原則”。所有關於平等以及社會完善的那些含糊的論述,都以這個定律為基礎。人類的權利、人類的平等以及人類社會完善的可能性——所有這些一度令人激動不已的抽象概念,無不是以這個小小的,卻又至關重要的假設為根據而產生的。
  什麽是“普通人”?眾所周知,世上並不存在這一類生物,只是一種純粹的抽象概念。它將整個人類簡化為一個數學單元。每個人計數為一,作為一個獨立的單位。這就是“普通人”的首要前提。
  讓我們進一步研究一下這個“普通人”,這個神秘的單位“一”,並從解剖學的角度加以探討。把“普通人”這個小小的怪物放在桌上,看看“他”是如何構成的。“他”僅僅是一個小小的怪物。“他”有兩條腿、兩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切都很精確。“他”有胃以及生殖器。“他”是一個小小的有機體,是一種極為複雜的機構,一種單元,一種個體。
  “他”有什麽用處呢?假如“他”有一個器官,就必有所用。假如“他”是一個有機體,那“他”也必然會有所用途。這個問題是幼稚的,然而必須予以回答。“他”既然有一張嘴,生來就是為了吃。“他”既然有腳,生來就是為了走。“他”既然有生殖器,那當然就是為了繁衍後代。如此等等。
  這個“普通人”、這個“單元”、這個“侏儒”——是多麽討厭的小動物啊!可是,“他”卻有“他”的用處。“他”是用來衡量一切標準的標準。發明這個“普通人”並不是單單讓“他”作為原始的模型。對此,我們卻曾犯過多麽可笑的錯誤啊!我們發明了“他”,是將“他”作為一種比較的標準,將“他”作為一種與“米”、“克”、“英鎊”等其他單位類比的衡量單位。這是“他”唯一的目的所在。“他”向來就不是為了讓人們頂禮膜拜。我們是一群多麽可笑而愚昧的人啊,盲目崇拜偶像而不能自拔!
  當我們用尺丈量房屋的大小時,我們並不因此而下結論說,尺是主宰地球與一切星宿的權杖。可曾幾何時,我們還在大談特談這個“普通人”、這個平常人,大談特談我們這個微不足道的標準化發明。我們把自己變成了頭號傻瓜。
  現在讓我們剝去這個偶像的金塑外衣,看看他究竟是什麽以及他有什麽用處?它像米或英尺一樣,是一個數學量值,純粹是人的頭腦的主觀產物。關於這一點,我們應有一個十分清楚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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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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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人的頭腦是為了自身的目的才發明了這種標準。假定如此,那麽目的又是什麽呢?僅僅在必要時運用它在活人之間作比較,正如金錢一樣,它僅僅是一種人為的設置,用它來比較一條羊腿跟一卷濟慈的詩集,而金錢本身卻什麽也不是,它僅僅是衡量人類欲望大小的一種主觀的以及固定不變的標準。倘若我們錯將這個標準作為被測之物本身時,並將我們的欲望建築在金錢的基礎上,那就成了無意義的實用主義了。
  現在來談談普通人本身。約翰身高5.6英尺,因此就得穿特大號的褲子,著舊的衣服。而你,弗朗索亞——就得穿小號的。普通人也有一張嘴和一只胃,每天能消耗2磅面包和6英兩肉,因此你,弗里茨吃的就超過了一般人的食量,而你,親愛的埃米莉——卻低於你應該消耗的定量。普通人也有生殖器,因此你們大家——弗朗索亞、弗里茨、約翰和賈科莫——可以在平均年齡(譬如說25歲)生孩子。
  不知怎麽地,“普通人”並不十分滿意,他沒有被完美地設計出來。我們以前沒有使他完善起來,這真令人不勝驚訝!這是因為我們混淆了所爭論的問題。當“普通人”還不得不披紅戴綠地站在塑像的底座上時,我們又怎能科學地將他樹為某種理想的典型呢?我們應該立刻把他拉下來,他根本不符合理想。他僅僅是一個標準,一個配備了標準服裝和標準皮靴的生物,他的胃被調節到標準的食量。
  趕快把他完善起來——普通人、正常人、一般人!他的身高、肩寬和胸圍該有這些英寸,體重該有這些磅。他必須吃這麽多的食物,睡這麽多的時間,做這麽多的工作,玩這麽多,愛這麽多,想這麽多,作這麽多的爭論,讀這麽多的報紙,以及生這麽多的子女。隨便哪一位,社會經濟學教授也可以,快替我們設計出一個完美的普通人,下周二三便交給我們。我們現在實在太需要“他”了。
  你心目中一般人,實際上只相當於裁縫那兒的普通人的模特兒。“他”是你的“一切平等學說”的偶像和模擬像,然而人類並不平等,過去沒有,將來也決不會有。除非你硬給某種荒誕不經的人類理想下定義,但是,在事物正常的發展過程之中,所有人確實都有一雙眼睛,一張嘴,一只胃和生殖器。盡管有各種不同意見,我們還是堅持這樣的看法,在事物正常發展過程中,所有人確實都會感到饑渴、疲倦、快樂與痛苦,他們會戀愛,渴望性交隨後又急於擺脫女人。普通人就是代表所有人在身體、功能、物質和社會方面的需求和欲望。物質的需求,這是關鍵所在。普通人是人類物質需求的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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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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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勿涉及一切精神和隱秘的需求,它們同普通人毫無關系,你不可能從這一類事情中獲取平均標準。對胃來說,一個人的佳肴未必一定是另一個人的毒藥。是的,這種說法並不確切,平均定律對胃也同樣適用。所有幼小的哺乳動物毫無例外地都要吮奶,但是涉及到自由的、內在的人之本性時,一個人的佳肴確實成了另一個人的毒藥。因此你既無法制定任何平均標準,也不可能擁有一種平均標準,除非你打算毒害每一個人。
  現在我們想要來解決人的平等和人的權利的問題。社會這個概念,意味著人們得在一起生活。人們必須在一起生活。為了生活在一起,人們必須具備某種標準,某種物質標準。由此就產生了平均標準的問題,由此也就牽涉到社會主義和現代民主,因為民主和社會主義是以人的平等為基礎的,人的平等就是普通的平均的標準。這個見解是相當正確的,只要它能代表人類的真正的基本物質需求——這是我們一再強調和堅持的。因為社會,或者民主,或者任何政黨或社團的存在,都不是為了個人,也不應當為了個人,而僅僅是為了確立一個普通的平均標準,為了使人們在一起生活,也就是說,為了提供適當的設施,以便每一個人的衣食住行、工作、戀愛與娛樂,根據整體中每個成員的需求形成一種平均標準。超過共同需要的一切,則取決於個人。
  國家是為了對生存所需的物質資料作適當調節而存在的,並不是為了其他別的目的。國家是一個無生命的空想,民族是一個無生命的空想,民主也是無生命的空想。他們全都是向一個民族的人民提供最低的物質需求的設施。它們只是大旅館、大招待所而已。在那里,每一個來客都應為它做一些零星的日常事務——要不就是四處閑逛,從而給人一種悠閑自在的印象。正是因為做出了以上這一種貢獻,他還得到了適當的膳食供應。英國、法國、德國——這些大國,它們不再具有重要意義,除了成為大型的食物委員會和住房委員會以外,而且這些委員會只是為了一群物質口味大致相同的人們而存在著的,無疑它們具有其他意義,無疑17世紀的法蘭西公民們還在為他們那些刻在凡爾賽石碑上的豐功偉績沾沾自喜。可是,人們那種集體的自我表現能力卻在日益喪失。不僅如此,人類在集體表現上獲得的巨大發展一直在朝著純個人表現的可能性發展。最高的集體性是以最純粹的個人主義和個人自發性作為真正的目標的,但我們又一次將手段當作目的,以致集體的代表——總統們——並沒有被看作是社會機器的主要部分(盡管他們實際上是這樣),而被當作理想人物而備受尊祟。該做的事並不是要將國家甚至國際主義這種觀念提高到一種新的高度,而是撕去民族主義或國際主義一層層理想的披飾,證明它不過是一種物質設置,向無數人提供衣食住行而已。所提供的住房、食物、運輸的方式以及道路的規章,可以按你的需要而各不相同——正如一家大商行,或甚至一家旅館所采用的方法可以與其他同行業的有所不同。不過這就是全部情況。人不再以他的政府形式來表現自己,嚴格地說,他的總統只不過是他的最高級管事而已。這是演變的實際過程:那個大的集體活動最終僅是純粹個人的活動的補充。商行也許是莊嚴肅穆的,但是其中並沒有什麽神聖的東西。這就說明了為什麽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聽起來有多麽愚蠢。說實在的,他只是一家非常之大的商行的頭頭。他所信奉的上帝是他那慣用手段中最難以容忍的部分。真正的商行也許會吵架和競爭,但是它們不會訴諸武力。為什麽?因為它們不是理想上的業務公司,它們僅是講究實效的物質上的業務公司。只有理想上的業務公司才會開戰並憑著所謂高尚的正義感,不分青紅皂白地進行殺戮。不過,當一家商行偽裝成理想上的業務公司並且按上述方式行事時,那真正是無可容忍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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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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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兩件事情可做。立刻從國籍、民族、各族人民、國家、帝國,甚至從目際主義和國際聯盟身上剝除一切理想的偽裝。國際聯盟就應當不折不扣地是委員會而已。在委員會上,各商行(所謂民族國家)的代表互相會面和商討,不再由國家的商人及實業家舉行商討會和董事會。各族人民的代表——誰能代表我?——就是我自己。我不想讓任何人來代表我。
  您,內閣部長——您是什麽?您是總的雜貨商、最高旅館經理,輪船火車的工頭領班。此外您還是什麽?您是最大貿易商,還是老樣子,大腹便便,討好迎合,一如既往。政府——它們是什麽?僅是大商人和實業家的董事會議而已。但也很有用處——我們十分感謝某某人願意照管這項業務。但是談到理想,一個理想的政府?這有多麽無聊和荒唐!我們還不如談談一個理想的庫克旅行社或者一個理想的阿基利?瑟爾洗染店吧!甚至美國理想的福特牌汽車也僅僅是一輛理想的普通汽車。按惠特曼的說法,福特汽車公司的雇員並不具有主觀能動性,而是一群麻木不仁的人。他們只是福特汽車經過精心檢驗和潤滑的部件。
  政治——是什麽?不過是另一次特大商業的買賣爭吵而已,其他什麽都不是。這種爭吵很好麽,讓我們做好買和賣的交易。但是理想呢?政治理想!政治理想主義者!多麽討厭的玩意兒和無聊話!我們有見識,正因為此我們緘口不談理想的塞爾弗里奇這班人,或者理想的克魯伯這班人,或者理想的海德西克這班人。那麽讓我們也有足夠的見識,從而丟開英國或歐洲或任何其他地方的理想。讓我們就作為男人和女人,把我們自己的家管理好。但是讓我們不再冒充什麽家族,或者英國,或者女僕,或者民主黨人。
  剝去政府、國家、民族和國與國之間的理想披飾,顯出它們的原形——制造和零售標準貨品的大商行!樹立起普通人的雕像,使他看起來有些像穿著羊毛內衣的可憎雕像,把它們高掛在牛津街和托特納姆院場街角上的一家商店之上。讓你們的雕像塑得奇形怪狀吧!事實上,它們來自穿著褲子和背心的那些可恥的雕像,肥的代表德國,瘦的代表英國,中號的代表法國,憔悴的代表美國。指出這些守護下議院、司法院、立法院、參議院、國會大門的雕像,讓每一位首相和總統明白他們自己的不光彩的本質所在。讓每一位肚子快脹破的政治家看看穿著他自己的品牌褲子的模樣。讓我們提醒每一位參議員、理想者和人類的救世主:他占據的職位有賴於他向國家提供的內衣的質量。讓每一個激昂的和能說會道的下議員記住:他只不過是靠他享有專利的褲子背帶才把他的褲子掛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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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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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此之後,當世界人民最終克服了渾渾噩噩狀態,不再把政府、民族、國與國之間關系、政治、民主、帝國等等理想化之後,當他們真正了解,他們的集體活動對他們的個人活動來說,僅僅是廚師、女僕而已,當他們最後冷靜地按一個商行的真實面目來面對現實時,我們才可以實實在在地看到普通一般的人。
  (二)個性化原則
  讓我們重複一下,惠特曼把真正民主建立在兩個基礎之上:
  1.“普通人原則”或“平等標準”。
  2.“個性化”或“特殊化”的原則。
  確定平等標準的定義要比確定個性化原則容易得多。前者與一般人、人類的單位一樣。這個單位首先是一種抽象的東西,人的頭腦的發明。所以,首先,一般人只是一個抽象概念,然後才是應用到具體人身上而成為一個實質性的、物質的、有功能的單位。這就是理想世界是如何產生的事實,其發明完全像人發明機器一樣。第一,有了一個想法,然後想法得到充實,發明者才制作出一部機器。進一步,他開始崇拜他自己的創造物,也崇拜自己,認為是邏各斯(理性、理念)的代言人。這就是世界、宇宙如何由邏各斯產生的,正如人發明機器和有關人類的全部觀念一樣。有生命的宇宙從來就不是由邏各斯創造的,但是人類的理想宇宙肯定是這樣發明出來的。人的傲慢和自以為了不起的頭腦產生了“福音”(theword,即logos邏各斯),而這個“福音”就是上帝。所以當今世界是作為這樣產生出來的世界的有血有肉有意誌的具體化身而存在的。一切問題都在這里:人創造的理想世界是為那些生活著的男男女女的,而男男女女又被分成抽象的、功能性的和機械性的單位。一切關於人類的偉大理想不過是理想中的功能性單位的集合而已,決不可能是一個男人或一個女人。
  理想——所有理想和每一個理想——都是魔鬼的把戲。它們將抽象的、沒有意識的、由人虛構出來的宇宙強加於天然的和有無限生機的宇宙之上。關於普通人、一般人以及人類的偉大理想就談這些。至此為止,都是人對我們所玩弄的小把戲。但是這是一個有用的小把戲,只要我們僅僅把它作為一種手法,就如制作蛋糕、餡餅或面包時所用的手法一樣,僅僅是為了餵飽的目的和諸如此類的用途而已。
  讓我離開這個普通人原則和平等標準的題目,進而考察一下民主的第二個基礎。因為有了它,我們解決了烹飪、進食、睡覺、居住、交媾、衣著的問題。但是惠特曼堅持提高他的民主,而不太願意把民主停留在烹飪、飲食、交媾這個層次上。我們烹飪是為了吃喝,我們吃喝是為了睡覺,我們睡覺是為了蓋房,我們蓋房是為了安全地生養撫育孩子,我們撫育孩子是為了給他們穿戴,我們要他們穿戴是為了使他們可以重新開始這個古老的循環,周而複始——烹飪、吃喝、睡覺、蓋房、交媾和穿戴——永無止盡,那就是普通、平等標準。管理監督它是政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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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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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惠特曼堅持把民主提高到政府之上,或者甚至高於公職或人道或睦鄰關系。天知道什麽是民主——可是我們知道它是尚未獲得的東西。民主是超越政府,甚至淩駕於理想之上的東西。它必然超越理想,因為至今還沒有人說得出它究竟是何物。作為一種觀念,它還不存在。甚至惠特曼(盡管他一再重申)也沒有超越暗示階段,而且是極其拙劣的暗示,他的許多暗示都是如此。
  我們已經聽夠了關於平等標準的暗示,現在輪到了個人主義、個人人格至上和個人個性了。我們聽過這方面的點滴提示,就從個人個性開始吧。
  個人個性跟民主有什麽關系?它不可能跟政治和政府有任何關系。它對人們對鄰居或對人類的愛不會有多大的影響,然而,且慢——它會的。惠特曼說在所有事物里都有一個個性。這不過是老信條。萬物起源於上帝,因為如此,萬物都有一個個性。
  那很好,但是我們不喜歡這個上帝的面孔,它太像一般人。這個上帝、世界之靈、邏各斯,無疑只是被發明出來適合人的需要的。它肯定是放大了的平等標準,從人身上抽取析離出來,然後再“噗”的一聲蓋在人身上,猶如身份證章貼在穿卡其軍裝的士兵身上一樣。但是我們看到的不是一個放大了的“普通一般功能單位”,而是一個放大了的意識或精神單位。
  像平等標準那樣,這樣的單一個性,如果我們使用正確,是十分有用的。首先,它不是一個向人體提供維持生命所需的養料問題,而是提供精神與意識的問題。我們是統一的整體,因此,每一個小小的局部都參與其他部分,不可分割,那就是說,整體寓於每一局部之中。也就是說,每一個人的意誌跟其他任何一個人的意誌一樣,具有同一的內在價值,因為每一個都是那“偉大意識”的重要部分,這就是識別我們大家的單一個性。
  從理論上來說,這非常之好,而且對普遍理解是一個極大的促進因素。它使得我們大家都想去了解任何事物,它甚至還引導我們大家去想象我們可以預先知曉的任何事物,而不需要作出任何努力。它是擴展意識的最巧妙的手段,但是當你擴展了你的意識(甚至達到無限境界)之後,下一步是什麽呢?你是否真正成為上帝了?在你的理解中,當你領悟了每一事物時,你是否肯定有了神性呢?可惜不是這麽回事!你在撞得鼻青臉腫之後,不得不“下凡”和明白過來——盡管你是有無限的理解力,實際上你還是本來的你,一點也沒有比原來更神聖、更超人或更擴大些。你的意識不是你,這是你在所謂無限的理解進行超人飛躍之後所得到的痛苦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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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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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從無限中摔了一大跤,又跌回你自己的故我中去的經歷,會導致你去懷疑那單一個性是否就是唯一的個性。事實上,還有另一種小小的個性,這種個性卻是你無法擺脫的,除非你準備折頸斷骨!那單一個性跟“普通”、“一般”十分相似,就是你原來是什麽樣的,卻自以為你不是這樣的;你還是你,而你卻想象你自己是龐然大物——例如,既無窮又無盡,意誌是能夠達到無窮無盡的。但是事情就是這樣!你的意識必須飛回你的那棵老樹,去啄原來的蘋果,還是去睡在老的樹葉下面。你不過作了一次短途旅行。戴上了一頂魔帽,你自己發明了這頂帽子,然後得意地按在自己頭上。不過,一個膨脹了的腦袋到頭來總是要頭痛的,你明白那終究還是你自己原來的那顆腦袋,所有擴展的意識在無限的天空中徘徊之後,晚上還必須在你的頭發覆蓋下睡覺。而你還是原本的你,你的精神僅僅是你的那棵樹上的小鳥,它先飛翔,然後安定下來,鳴幾下,終於寂靜無聲了。
  人是一個奇怪的動物。他花了多少世紀把自己哄擡上去,又縮了回來,最後他不得不承認他自己的存在,不大不小,既不無限大,也不無限小。人是悲喜劇性質的,他想成為萬事萬物,那永不滿足的欲望使他完全徹底忘記了他也許應該回歸本原。要做一切,要做一切——人類的歷史不過是人的這種瘋狂的追求的歷史。你可以把自己放大成一位耶和華或者一位巍然的埃及王神合一,或者你可以把望遠鏡顛倒過來,把自己縮小成一個斑點,在愛的無限中消逝,正如後來一些偉大種族所做的那樣。但是你只是去追求一種瘋狂的報酬——無窮所能賜予的報酬。你得到這個酬報後,它在你手中像氣泡一樣破裂。結果,你只能望著空空的雙手發呆。那麽,查一查你自己的手指有什麽問題沒有?
  那單一個性就是氣泡。但是在追求它的過程中,人獲得了教育。這是他的教育進程,是“全知”的機會,意識的擴展,他學到各種事物。除去那最後一次的教訓以外,這個教訓他是無法學得的,當氣泡在他指間破裂之前他是無法學到的。
  那麽最後一課如何?——啊,他自己手指間的那堂課:就是回到他自己,那個小小的個人個性;小小的,但是卻是實在的,真實的。返回自身比任何會破裂的無限要好得多,或者說比膨脹的單一個性要好得多。
  可是,人身上有一種極端的激情,想把萬事萬物都包攬在自己身上,並掌握一切。滿足這種激情有兩條途徑。第一種是亞歷山大式的,以攫權的方式去掌握物質世界的權力。這就是過去煉金術士和魔術師所尋求的。這也是撒旦在那次試探中向耶穌提出的:權力——神秘的和實在的——掌握物質世界的權力。我們都知道,權力是一個氣泡,一個平凡而陳腐的氣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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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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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耶穌選擇了另一條途徑——不占有一切而是成為一切。不是攫取所有的東西而成為無上的占有者,而是通過至高的承認來成為一切。直到最後,還是同一結果。王神合一的埃及法老和釘在十字架上的神在他們手中都握有同一氣泡——“全知”的、無限的氣泡。法老把他的意誌和意識的統治加在萬事萬物之上,釘在十字架上的神把他的意誌和意識跟萬事萬物等同起來。但是最終,純粹唯物主義的進程是對愛的順從,猶如權力的至上擴展。到了某一點,不管是在掌握(指權力)方面或順從(指愛)方面,靈魂認識和完善了它自己,超過了某一點,它僅僅由於其向心性而崩潰並陷入因果的物質連鎖中。權力的專制並不比“無權”的專制來得可惡。由最高級者掌握政府並不比由最低級者掌握來得更致命。讓普通人來統治,讓他被人稱為最高級管事,允許我們對他有一些(但卻是寬大為懷的)輕視。但是讓我們把我們本身的自我保持成一個整體,使之比任何攫取或認識更為偉大,使之集中地活潑敏捷,饒有生氣。
  最後一課:無數神秘的不同個性,沒有一個會理解另一個,它們只能並列存在,像星星一樣。所有教訓中最大的教訓是我們獲得純粹的存在不在於我們同其他事物取得一致,而在於明凈美好的單一性,單一性和集體性——這些是我們較低層次的狀態,說明我們的不純潔處,它們僅是意識和占有的狀態。
  談到上帝、世界的靈魂、超靈和無限等等固然是一種好事,但是這一切都僅僅是人的發明。下凡到現實吧!你在何處看到存在?——在個別的男男女女里?你在何處找到靈魂?——在活的個別生物里?你到何處去找心靈?——在一個人、一種動物、一棵樹或一朵花里?其他一切關於上帝、世界靈魂和超靈的說法,都是抽象的。給我看看所談的動物吧!你辦不到。它僅僅是人類意誌的把戲,想獲取統治一切的權力,因此使得願望產生思想。有了大車才有馬駒,就是這樣麽——什麽一個邏各斯、一個上帝,諸如此類的說法。
  不過有兩種個人個性。工廠制造的每一只水罐都有它本身的小小個性,這是出自物質和力的某種機械組合。這些是物質個性:它們總計起來構成物質的無限。
  可是真正的個性是活著的自我的個性。如果我們尋求上帝,讓我們到他歌唱的灌木叢里去找。那就是,在活的生物里。每一個活的生物本身是單一的,是適度的創造性現實,是創造性表現的源泉。為什麽還要進一步?為什麽要開始抽象、概括和巨細無遺地統括一切?這你就懂得了——每一個單一的活生物是一個單一的創造單位,一個獨特的和不能交換的自我。首先是,在它自己的物質現實里,它不知道有什麽規律。它本身就是一個規律。其次,在它的物質現實里,它順從物質世界的一切規律。可是在任何生物中,那原始的自發性的自我始終淩駕於宇宙間的物質規律之上。它利用這些規律並在創造的神秘過程中把它們轉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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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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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這就是實在的個人個性,那莫測高深的單一的自我,那小小的無可測量的源泉,那井泉湧出的活動。我們無法分析它,我們只知道它是存在的。它無論如何不是一個邏各斯。它領先於任何認識。它是萬物的源泉——自我的核心。
  人們並不熔成一致性,這不是新的民主。但是人們把自己釋放出來,註入他們的單一的燦爛的個性,每人都各不相同並且無可交換。這決不會成為一個理想,因為你無法對活的自我形成什麽觀念,正如你一直無法把個人的“靈魂”變成一個觀念一樣。兩者都不能觀念化。
  觀念是對現實的一種抽象,是一個概括,而你卻不能把不可交換的東西概括化。
  所以,惠特曼的單一個性的全部提法是對真正個性和存在的可怕扼殺。因為我們的全部整體的活動是為自由靈魂服務的,不可能是奴性屈從的。最糟的情況,它們完全是自我毀滅。讓我們把它們放在應有的地位,讓我們克服自己的熱情,關於社會活動、公共存在、普遍的自我估價、共和政體、理想主義、帝國的熱情,這一切都是全部整體和單一個性的瘋狂表現。它們都是自我暴露的。讓我們的民主存在於純粹的自我單一性之中,不要讓我們的整體僅僅成為這種自我的解放的鋪路石。讓我們不再照顧我們左鄰右舍吧!這種照顧只會剝奪他照顧自己的機會。這種照顧正在不顧一切地剝奪他的自由呢!
  (三)人性
  我歌頌自己、一個獨立的人,
  說出了“民主”、“全體”這些詞兒。
  這是《草葉集》開頭的兩句,也是惠特曼詩的主題和他所有民主思想的核心。自始至終他歌頌著“人類自身偉大的驕傲”,自始至終他是人性的歌手。如果不是個性,那就是本體,如果不是本體,那就是個人——而伴隨它們的則是民主和全體。
  在惠特曼的詩里,真與假總是如此相似如此容易混淆,以致只剩下一些破碎的情感。我們當然拒絕崇拜他的一個偉大的幻想——平均主義。同時,當我們真正談起本體時,我們不知道是否應該向唯一的個體——那個對於任何獨立的人都是根本而獨特的偉大秘密脫帽致禮,或者頂禮膜拜。還有那個完全錯誤地掩蓋了所有真實本體的“一”。
  現在來看看人性。“人”到底意味著什麽?從字典上看,“人”是一個“個人的存在”,但“人”和“個人”的意思顯然不同。“有人性”和“有個性”並不總是一回事,雖然你不一定說得出它們的區別,而一個人和一個人的存在之間的區別也許會更大,有些“人”幾乎算不上是“人的存在”了。
  我們來看詞源的解釋。“Persona”在拉丁語中是演員的面具,或是劇中的人物:它也許和“Sonare”即“聲音”有相同的詞源。個人是沒有分裂或不可分裂的意思。存在我們不想定義了,因為它是不可定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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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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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此,在本來是演員的面具或是聽到的聲音和意思是“沒有分裂”的兩種概念之間一定有著根本的區別。原來的意思和Person(人)有關系,而且從Person-ality(人性)中看得出來:人是一個表現於他人的個人的存在,而人性是人向他的觀眾傳達的一切人的可傳達的印象。
  一個好的演員可以表現人性,但他永遠不能表現個性,無論他是否有他自己的個性。因此人性比個性更膚淺,至少是更無常的。這種無常性我們必須研究。
  讓我們來看一篇美國小說里的一句話:“我的自我對我開了一個玩笑,其實我只想要男人,它卻使我想要孩子”。這完全是一個再清楚不過的表白,但作者的“自我”和她的“我”有什麽區別呢?很明顯,自我是她具有的第二性的“我”,也就是她多少現成地從她父親和祖父那兒接受了遺傳意識的身體。第二性的“我”是非常有害的,獨裁著她的一切,而對她真實的更深刻的本能的“我”,即有創造力的本體來說是完全錯誤的。
  世上沒有比自我或假我(那個束縛每個人的意識實體)更有害的了,他幾乎全盤地從上一代接收了這些意識。他大半生都在想把他本能的我從可怕的夢魘中解放出來。這個夢魘導致的是死氣沈沈的流行觀念,所以說,每個人生來脖子上都被套了一個觀念的磨石,而且不管他是否意識到,他要麽像一個想掙脫綁在脖子上的木頭的野獸,拼命想使他的脖子獲得自由,要麽他整日用迷人的色彩塗抹他的磨石、他的馱木。
  被幻想塗抹的磨石就叫人性。決不要相信那種有絕對人性的個人,他無疑是一個生活的叛徒。他的人性只不過是一種演員的面具。是自覺的“我”,他觀念的自我在到處招搖撞騙。也許他自己也不知道,但這沒有關系。他只是一只花哨的蟲子罷了。
  觀念的自我就是人性,由概念而產生的自我就是觀念的自我——一個虛偽的、可憎的產品。這是從他自己的理解中創造出來的人,這是從他自己的頭腦中產生出來的人。這是自覺的我,固定概念和觀念的實踐,像演員一樣裝腔作勢地表演著,而這就是人性,也是那個美國女作家喋喋不休地談她孩子的原因。這種健談是她人性的特殊方面,並向美國的男人表現了她的魅力,他們總是不喜歡真實的存在,偏愛與人性和“自我”打交道,因為人性和自我畢竟是很符合理性的,也就是說,它們取決於因果法則,是安全可靠的。他們是物質論者,認為物質世界是力和物質組成的。
  你的觀念本身就是十足的物質論。這並不自相矛盾。究竟什麽是概念和觀念?它們只不過是從生命的活體中抽象提取的固定的靜態存在。有創造力的生命是由本能的多變性決定的,它提出不可預測的未知。但概念和觀念只不過是正被制造的機器。人獲得概念作為某種手段,然後用鐵和鋼制造出來,通過完全同樣的方法,人獲得某種關於人的觀念,然後用血和肉制造出來。作為一種固定的靜態存在,就像機器是一種靜態存在,觀念的人性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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