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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當記憶成為洪荒----金眼彪施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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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1-9-9 07:15:01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斷鴻聲裏,晚暮如潮,我遙望天涯夕照,仿佛看見時光的洪流淘卷逝盡。
    我仍記得父親的話,惟有天地才能不朽,而人,不過是紅塵中的一塵點綴。
     我卻相信人的記憶可以永恆,過去相信,現在仍然相信。
    即使我,那麼想忘記。
   
     我的名字叫施恩,施人恩惠不求報的,施恩。父親給我起這個名字的初衷並不是希望我積德立身,而是希望我成為一個強者。只有強者才能淩絕眾生施捨自己的恩澤,不在乎那些不足他在意的回報。
    然而我沒有做到。
    我的確曾經可以成為一個強者,而且是絕古爍今的強者。從小我顯現出非凡的天賦,一觸兵器就如同天神臨世,一連驚走了許多名師。我知道他們不僅是覺得不夠資格教我,還因為我那股逼人的銳氣讓他們不安,他們說我舞兵時眼中的神采,如同一匹狂野的烈馬,不可駕馭。父親一度驚我為天人,以為我可以成為塵世的主宰,傾其所有地滿足我,哪怕摘星捧月。
    直到那個秋天,那個落葉如同失翼的蝶般落滿院宇的秋天。
     那天,我在遍地枯黃中舞劍,控制不住的狂野,劍氣淩銳如同破空的閃電。地上的落葉紛揚旋起,青碧長天被劍氣映得奇異雪亮。
    我覺得我是神,可以用劍光照亮全世界的大地,它們都會屬於我。劍氣激射,鏗鏘如同天將的揮刃長嘯。
    然後,我聽到素姬的驚叫。那是她最後的聲音。
     我驚轉頭去,素姬勝雪的白裙上盛開血紅的花瓣,千層濺染,如同滴血的刺般紮入我的眼底。
    她手邊落著一隻燕子,嬌小如同易碎的珍寶,黑翼軟落,在落葉中微微搐動。
    我殺了她,殺了笑靨如陽春白雪的素姬。她不過是想讓我看看那只未及南歸的受傷的燕子,溫潤的呼喚卻變成了撕魂的慘叫。
    我呆住。凜寒的劍掉落在地上,如同裂碎的冰。
    那是素姬,是我春秋相隨的青梅女子,是白衣翩然,在花枝後對我嫣然淺笑的女子,是我曾許諾三生三世不離不棄的伊人。
    我親手殺了她,在我自以為我是神的時候,是素姬的鮮血,溫暖了冰冷的劍刃。
    我最愛的女子。
    父親驚怒趕來的時候,我跪在素姬的身邊,握起她骨節剔玉的素手,輕聲說,姬兒,起來,我們去給小燕子療傷。
    父親沒有說話,只見落葉如蝶,鋪天蓋地席捲了我的世界。
    從此,我懼血,懼劍,廢了練武的心力。
    我最後一個武師對父親說,公子這一生,最多只能是花拳繡腿了。
    父親一夜之間白了頭髮。他的兒子,曾經可以淩絕塵世的我,就這樣封在凡間,甚至是,最底層。
    我無法再舞劍如流星掠空,因為我一見雪魅劍光,就恍惚間看見素姬眉眼嫣然,笑靨如花的樣子,仿佛她從來不曾離開我身邊。
    我再不敢觸碰那陰陽兩隔的笑眼朱唇。
    後來的我,長成了一個紈絝少年,摺扇華服,放肆地招搖過孟州的街巷。
我看到人們看我的眼神,敬畏而鄙離。就連那敬畏也不是給我的,我不是施恩,而是施大老爺的兒子,而是孟州黑道的痞領而已。而鄙離,是我從別人那裏得到的惟一的東西。
    我曾經可以策馬睥睨天下,得到所有人的臣服,不是嗎?
    我冷漠地笑著,擲下豪金,在東城門開了一座酒店“快活林”。我在那裏可恥地驕傲著,來往客商,走卒酒女,所有這些流濁的人們奉上沾滿塵垢的金銀,我笑著,丟入囊中。
    我盡力笑得倨傲,儘管我跟他們一樣的卑微。
    蔣門神扯下酒店門口的施字旗踩在腳下的時候,我終於再清楚不過地看見了自己如同蟲蟻般卑微的生命。
    他招招逼我,我的招架那樣無力,疼痛在我身體上蔓延,如同瘋狂生長的毒草。
    我躺在床上,兩月方愈。我每天目光空洞地望向虛無,我記得父親負手立於床側,蒼老的喉中擠出一句讓我凜寒徹骨的話。
    你不配做我施家的兒子。
    我空望虛無,唇邊浮起一個蒼白的微笑,仿佛聽到了世界上最真實的謊言。
    你是知道的,父親,你知道我曾經可以多強。
    強到親手殺掉最愛的女子。
    當武松出現在我面前時,俊目生威,英武逼人,我看著這我曾經必然能長成的雄姿,眉一攏,扯得額上傷痕撕痛如網。
    我瘋了似地敬奉他,好酒好飯,仿佛他並不是發配來的囚犯,而是一個值得人奉若上神的凱旋勝將。
    後來人們都說,施恩這一通收買打動了武松。其實我只是為了紀念。
    紀念消逝的,和他一樣的我。
    武松堅持不無功受祿。當他說“原為公子效勞”時,我竟然想到讓他幫我奪回快活林。我想繼續在那裏虛假地居高臨下,因為我再找不到自己另外的價值。
    這就是我的價值,用走卒酒女的濁銀來鼓吹自己領袖地位的價值。
    武松輕鬆打倒了蔣門神,正如蔣門神戲耍一般打倒了我一樣。重開快活林的那一天,我的笑容如同淺描的面具,沒人知道我當時很想縱火燒店的心情。
    我拿一個男兒的尊嚴,換來了別人對武松的稱讚。儘管我對他的敬愛深入骨血,這樣的代價,仍然足夠我夜夜無眠。
    與武松結拜時,他輕描淡寫地應了儀式。於是後來我刻骨地記住了他在二龍山上與魯智深大哥結拜時,眼中灼目的狂喜和那一聲聲敬爽的“大哥”。
    我,算什麼?
    再後來。
    我棄了孟州的公子生活,因為武松鬧飛雲,刃鴛鴦也有我的一份。我只好奔逃,雖然我不知道我是否還有明天。
    離家時,父親彌留,在病榻上望著我,渾濁的眼睛裏,悲傷如潮水般湧流。
    他的遺言是,你好好的。
    我凝眸逃出孟州城,在遠遠離開了我放肆了十九年的小城後,我跪在荒蕪的山路上,手指深深地嵌入碎石砂礫中,眼淚奔湧。
    綿山群嶺,接受了我的懦弱,暗紅的暮色,庇佑了我的孤獨。
    在二龍山上我養成了一個習慣,仰望星空。
    這裏的星夜靜如水,涼如玉,星潮寒澈,玉兔纏綿。
    我坐在山寨的前階上,一壺冷酒,一輪寒月,常常徹夜不眠。
    我在別人的地盤裏,坐著他們施捨的交椅,聽他們的豪意快語,從不說一句話。
    我永遠沒有資格說,人在江湖,如何如何。江湖沒有我的份。
    還是武松。
還是因為仰賴他的威名,梁山宋江大哥慈憫地施捨給我一把交椅。封將時,我聽到他念“八十五名金眼彪施恩,步軍將校第六名。”     那副神情,如同在念赦免罪過的詔文。
    對,他赦免了我,赦免我行屍走肉般寄居在不屬於我的梁山,也讓我頂著好漢之名風光一些。儘管他根本不會想到,我在他們的光環之後,可有,亦可無。
    我騙自己,我是梁山好漢,我是英雄。
    這樣的謊言,我聽得那麼心酸。
    於是我在別人的梁山上,忍著撕骨噬魂的痛楚,回憶我的過去。
    我記得。
    年少時總會為我挽起發束的柔美女子,她眼波清漣,玉靨桃色,啟齒一笑,溫柔了我全部的時光。我以為她會陪我直到地老天荒,我舞劍如電,她撫琴弦情,三生三世,世界與我無關。
    還記得。
    那個讓人心中溫暖如春,錯覺時光可以在此永恆的平凡小城,蔚藍的天空,醇香的酒芳,笑容純樸的百姓,還有那個,可以盡視全城的小山坡。我總在那裏靜望,直到唇角露出溫暖的微笑。
    還有父親,恨我一生,離世時卻囑我,好好的,我的父親。
    憶到深處,我痛得閉上眼睛,淚倒湧回心。
    我已無法計算,我的年少意氣,已遠去多漫長的軌跡。
    梁山受招安時,我看著高俅陰冷地宣念聖旨,站在角落裏,安靜如同斷線的木偶。
    我已把命運交給了聚嘯梁山的真正的英雄們,儘管他們,並不在乎。
    征方臘時,我隨水軍進駐常熟。我沉靜地扶著大船的桅杆,滔滔海浪如同隔世的界點。
    我笑,笑得唇角綻出血痕。
    如此倉促的安排,讓我一個不識水性的布軍將領隨水軍行進。
    我果然,不算什麼。
    大海擁抱了我,如同當年孟州道荒嶺擁抱我的悲傷一樣。在驚濤怒浪中,戰船擊裂,我還來不及因那千迭驚叫恐懼,海水就漫過了我的頭頂。
    當冰冷的海水漸漸淩遲盡我的溫度時,我突然異常地平靜。
    我不是可以去見素姬,去見父親了嗎?
    我的一生轉了無數輪彎,始終,都轉不出回憶的碎片。
    在梁山兵馬雄臨江南之時,我睡去。
    最後的畫面,恍惚,是一片如血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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