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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在文明的束縛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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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1-9-5 15:16:04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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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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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前我們真正的敵人是觀念,這個敵人的化身就是人性。而驅使這種機械的體現過程的動力,就是對人性的愛和善惡的輿論標準。
  當然,還有過其他的觀念、其他形式的人性和其他形式的動力。我們不知道拉姆賽二世有什麽樣的人性,或者是因為什麽樣的動力築成了金字塔,我想,大約是因為它們是地球上一個沈重的負擔吧。
  對人性的愛和真實溫暖的個人的愛是一樣的嗎?廢話!這是我們暖和日子里的月光,一種可憎的反射。人性和個人的存在一樣嗎?我們知道它只是一只面具而已。觀念論和創造論一樣嗎?胡說!觀念論可以說是一個奇跡般的人類機器的計劃表,由歷史這個偉大的繪圖員制成。給上帝一副圓規,就能使設計圖測量完成。多麽令人難堪的廢話!好像上帝是從一副圓規開始造物似的。倒不如像卡萊爾那樣,說人是一個叉開雙腿的小蘿蔔。它比圓規什麽的說法更有道理。
  你可以有兩種生命形式:要麽一切從大腦自上而下地產生;要麽一切從有創造力的核心開始,向外發展直至剝落和開花。要麽一個偉大的理性在空間漫遊:上帝、泛靈或超靈的上帝拿著一副圓規到處劃著,使事物都符合方圓,甚至包括感情和自我意識的流露;要麽創造從永不可測的生命——男人、女人、動物和植物的核心開始進行。實際存在的核心本身就是有創造力的真實,一旦你從中抽象,一旦你歸納和假設了一般概念,你就失去了有創造力的真實而進入靜態的固定狀態,進入機械論、物質論的領域。
  現在讓我們把鹽撒在那只“有吸引力的人性”的調皮老馬的尾巴上。它根本不是一只馬,而是一個自覺自憐的、長著羽毛的蝸牛——鹽對蝸牛是有好處的。正是蝸牛把我們的花吃得一點不剩,現在讓我們再也不要被羽毛欺騙了,只管把鹽撒在它的尾巴上。
  在我們的民主里沒有人性,也沒有觀念,當還有更多的人性到處兜售著它們華而不實的觀念時,我們必須準備推翻它們的蘋果車。我認為,一個人的自我是對它自己的法則。請註意:是對它自己,而不是對他自己。當一個人說到他自己,他是在說他自己的概念、他的觀念里的自我、那個在他腦子里產生的可笑的小矮人。當一個人意識到了他自己,他就是在和他自己的人性做交易。
  你不能給一個生命體規定某種概念,因為它永遠不會成為一個觀念。謝天謝地!它在那兒是一個不可測的、不可覓的、有生氣的核心,像生命之流一樣釋放我們。它不是精神,精神只是我們的大腦意識,一個從我們生命存在中提取的完成了的實體,就像酒精一樣,酒的精神是從葡萄提取的物質的完成的實體。生命本身不是精神,你不能進行假定。你怎麽能假定那兒有什麽呢?如果可以假定,月亮也想在天上占據高位。或者一個拉著母親裙邊的小孩子也可能在一片謾罵中開始假定他母親的存在,以證明他自己的存在。人類忙碌了兩千年,究竟在幹些什麽?多麽滑稽的廢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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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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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我的核心就在那兒,你用不著從它背後得到,就像葉子不想從太陽背後得到陽光一樣,你也用不著給這個核心下個觀念,因為這樣你只能是尾巴上拖著羽毛、一個自我和人性的長著羽毛的漂亮蝸牛。你用不著向鄰居炫耀——如果你這樣做了,她就會把鹽撒在你的尾巴上。你也用不著去拯救你鄰居的靈魂,那應該是不免遭幹涉的。你認為你是樂園里的萬能之鳥,可以讓你鄰居把她的鵝毛長在你喜歡的家雀的翅膀上嗎?每只鳥都有自己的羽毛。你不是萬能的嘟嘟鳥,你只能在自己的翅膀上長出羽毛。
  (四)個人主義
  很清楚,惠特曼的民主不僅僅是一個政治體系或一個政府體系——甚至不是一個社會體系,它是構想一種新生活方式和建立一種新價值的努力。它是把人類從觀念僵化和任意的統轄下解放出來,進入自由本能的鬥爭。
  不,“一”的理想,把所有人合並為單一種類的做法已經被我們拋棄了。現在的偉大欲望是每個人都成為不可置換的他自己本能而獨立的個體。他無論如何也不應該降為一個專有名詞或任何整體的一個單位。
  我們必須區分理想和欲望,欲望是從內部的、未知的、本能的靈魂或自我產生的。但理想是從上面的頭腦產生的,它是一個僵化任意的東西,就像受機器控制一樣。最大的教育是學會打破所有僵化的觀念,讓靈魂的深層欲望直接本能地體現出來。但這需要很長的時間。
  我們的生命、我們的存在取決於從中心的神秘到不可定義的表現的不可測的流向,這對它本身來說好像是一個抽象,然而並非如此。抽象倒可能完全不起作用。中心的神秘也不是概括了的抽象,而是每個人在自己內部的原靈和自我。表現決不是什麽神秘或鬼怪的東西,相反,它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在我們面前的表現。這樣的事實就是謎一樣的實體化的神秘,它是不可言喻的。任何社會生活的偉大計劃都必須依據這個事實,這是不同性的事實。
  每個人都是獨立的,不可置換和唯一的。這是第一的真實。每個自我都是唯一的,因而也就不可比較,它毫無疑問是具有一個獨立而健全的頭腦的生物;它不能和另一個自我、另一個健全的頭腦比較,因為在它最初或有創造力的真實里,它永遠不能被另一個自我理解。
  生命之我只有一個目的:使自己完善起來,就像樹要開花,虎要威風,鳥兒在春天要美麗一樣。
  在這個完美的過程中,本能的存在是最麻煩的。人的本性在本能的創造力和機械物質的行動中得到平衡,本能的存在不服從於任何法則,而機械物質的存在則取決於機械物質世界的所有法則。人在這個物質世界幾乎只有他一半的本性,他自然的本性只是占了優先地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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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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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為了實現自我,唯一能信賴的只有他的欲望和沖動。但現在無論欲望和沖動都趨向於機械的惰性了。從本能的真實降到僵化或機械的真實。我們的一切教育都應該防止這種墮落。
  這種墮落有可能存在於兩方面。欲望趨向於感官之欲的惰性,而沖動則趨向於僵化的理想和觀念。這是人類的兩大誘惑。如果屈從於第一個誘惑,整個人類就會忙忙碌碌地操縱所有生物的某種功能,某種物質的行動,就像在大腦意識中的固定概念。我們把這種占主導地位的惰性化了的欲望稱之為貪求——對權力的貪求、對消費的貪求、對克己和隱居的貪求。第二個誘惑是那種想在大腦中建立起某個固定中心並決定整個靈魂的傾向,我們稱之為理想主義。這時,意誌局限於某個有理想的行動,而不是有感情的行動,同時使這種行動圍繞著一個概念或理想進行,整個的靈魂在理想的功能中流動,而且像機器一樣自動地依賴於理想。
  這就是使人類從本能的、獨立的、單純的存在墮落到我們稱之為自我物質化、惰性化或機械化的兩大誘惑。一切教育都必須防止這種墮落。我們一生都必須盡力保持靈魂的自由和本能。人類的整個靈魂永遠不要受制於某個行動或感情。生命運動永遠不要降為一個僵化的行動。永遠不要有不變的方向。
  人的生活不可能有理想的目標。任何理想的目標都意味著機械主義、物質主義和虛無主義,不要掰開花蕾去看花兒是怎麽樣的。葉子自會展開,花蕾會綻放,然後才會開花。甚至在花兒枯萎、葉子雕落以後,我們還是不可能知道花是怎麽樣的。會有更多的葉子,更多的花蕾,更多的花兒,而一朵花又是有創造力未知的某種表現。你不可能,完全不可能預測那個還沒有開的花兒是怎麽樣的。你不能破壞先開的花兒。即使我們知道了今天的花兒,昨天的花兒對我們還是未知的。只有在物質機械的世界里人才能預見,才有預知、推測和證實的法則。
  至此,我們多少掌握了新民主的第一要義。我們多少知道了一個人對他自己來說是怎麽樣的問題。
  其次,一個人對他的鄰居來說又是怎麽樣的呢?由於每個人在他第一的真實里都是一個獨立而不可置換的靈魂,不能由任何別的靈魂推測和定義,也就不可能有一種數學化的證明。我們不能說人都是平等的,我們不能說A=B,我們也不能說人都是不平等的,我們不能得出A=B+C。
  由於任何事物對本身來說都是唯一的,也就沒有什麽比較可言。一個人和另外一個人既不平等也非不平等。當我站在另外一個人的面前,我只是純粹的我自己。我知道我表現得平等,或者更低下,或者更優越嗎?不知道,當我和另外一個只是她自己的人站在一起,而我也完全是我自己時,那麽,我只是知道表現了不同性的真實。既有我,也有另一個存在,這是真實的第一點。沒有比較和估計,只有對現實不同性的認識。因為另一個人的存在,我可能會感到高興、生氣或者傷心,但還是沒有什麽比較。只有當我們中的一些人從他自我的整體中分離出來時才可能有比較,比較進入了物質機械的世界,這樣就有了平等和不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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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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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此,我們知道了民主第一的偉大目標,每個人都應該是他本能的自我——每個是他自己的男人,每個是她自己的女人,根本沒有什麽平等和不平等的問題,男人也決不應該去決定另外一個男人或女人的存在。
  但是,因為每個人都面臨著從自在墮落到惰性化和機械化的誘惑,他必須隨時準備好保持他的自在而反抗那些已經墮落或者失去自在了的人強加給他的機械主義和物質主義,這是一個長期的鬥爭。為了靈魂本身的自由和本能的自在而反抗機械主義和物質主義墮落的鬥爭。
  所有這些都關系著人類原始的完整。如果人類能保持完整和原始,其他任何事物就都能那樣了。也就不需要什麽法律和政府,同意將是自然的事情,甚至非常協調的社會活動也將完全是自然的。
  由於目前處在難以形容的半開化狀態,人類不可能把他自己本能的完整從他機械的貪求和理想中區分出來。因此,還必須有法律和政府,但我們看到,也永遠不能忘記,法律和政府只是和物質世界聯系著的,只反映了財產、財產的所有權和生活的方式,以及人類物質機械的天性。
  無疑,過去曾經有過偉大的理想,譬如兄弟之愛、統一和平等。人性中偉大的部分都趨於符合兄弟之愛,以它們獨特的方式,表現著它們的統一和平等。理想是多麽簡單,即使是像平等和統一那樣數學化的理想也會有完全不同甚至相反的解釋。因此,德國人所說的兄弟之愛以及統一和法國人說的意思從來就不一樣。但畢竟還是兄弟之愛和統一。當靈魂產生同樣的觀念時,它們的方式總是不同的,直至它們到達存在本能的完整性終於破裂的那一點。然後,當純粹的機械化或物質主義介入時,靈魂就被自動地固定在一個樞軸上,生命的多樣性變成了完全機械的一致性。我們在美國可以看到這點。它不是同類的自然集合,而是由一大堆潰散的東西變成完全機械的一致性。
  人類已經到達為了更進一步實現他們的理想而打破他們自在生命的完整,墮落到完全機械的物質主義的地步。他們變成了自動的行動體,完全受機械的法則支配。
  現代民主完全是這樣:社會主義、保守主義、布爾什維克主義、自由主義、共和主義和共產主義,一切都很相似。決定所有這些主義的原則都是一樣的:財產的所有者,理想化了的組織原則。人作為一個財產的所有者都有他最高的實現目標,他們都這樣說過的。有些人說,財產所有權應該由沒有受過多少教育的大多數人掌握,其他人則認為應該由受過教育的、開化了的人掌握,除此之外就再也沒有什麽高見了,對此也沒有必要多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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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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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最後的理想,這是關於平等,兄弟之愛和統一理想的最後階段,所有的理想終於墮落到了反映理想真實的徹底的物質主義。
  現在誰是財產的所有者已經沒有什麽關系了。他們都失去了對財產的把握,就是現實中最根本的財產也由於人失去他完整的本性而消亡了。雖說這很奇怪,但是不可否認,因為現在財產幾乎是在消亡了。
  那麽,希望在哪里呢?因為有了希望,最後的理想才會消亡。終會有那麽一天,那麽一個地方,人終於會覺醒過來,認識到財產只不過是被人使用,而不是被人占有的。他會認識到占有是精神的一種病態,是本能之我身上絕望的負擔。本來就不很重要的所有格代詞“我的”,“我們的”就失去了它們所有神秘的意味。
  財產的問題只有當人們不再關心財產的時候才能解決,然後它也就解決了其自身的問題。一個人要這樣就能幫助他實現自我,一個只是為了得到一輛轎車、坐在里面駕駛的人,勢必同轎車本身一樣是機械的、沒有希望的。
  當人類從此擺脫了占有財產的欲望,或者阻止他人占有類似的欲望,那時,只有那時我們才樂意把財產轉交給國家。我們現在國有化的方式只不過是換個名稱而已,並非方式的改變。我們只是希望我們的國家是個無限公司,而不是有限公司。
  未來的總理將不過是一個僕人,商業部長只是大管家,交通部長是眾車夫的頭兒;他們不過是重要的僕人而已。
  當人們變成像樣的自我,我們就能很容易地管理這個物質世界,管理將必須是自然的而不是通過指令進行。在此之前,談論這些東西有什麽好處?現在一切關於財產所有權,無論是個人的、集體的,還是國家的討論和理想,都不過是對本能的自我的背叛。財產問題必須自然而然地由人類內部的新動力解決。那種新動力把人從身外之物的負擔中解放出來,無牽無掛輕松地走路。任何想預先規定新世界的人都不過是在早已壓垮背脊的負擔上再加上最後的一根稻草而已。如果我們不想讓我們的背脊壓垮,我們就必須把財產放到地上,丟下它走路,我們必須站在另一邊。當許多人站在新的一邊,他們就處在了一個新的世界。一個人類的新世界就要開始了。這就是民主,新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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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明的束縛下第三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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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的性格總是受到這樣那樣的影響,構成這樣那樣的形式。不開化的澳洲土著居民就被牢牢地束縛在那為數不多的原始習俗中。這種束縛遠比中國婦女的裹腳還要緊。比起我們來他們所受的束縛更緊,被束縛的松緊程度並不說明什麽問題,但一旦你開始有這種壓迫感,它便會變得越來越緊。到最後,要麽你沖破束縛,掙脫出來,要麽就是在它的壓迫下崩潰,變得精神錯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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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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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世紀的法國文學,尤其是18世紀下半葉的文學中有一種令人壓抑的東西。一旦我們了解了法國文學,我們就會發現:所有那些輕快的傳記、冒險故事及傷感的抒發構成了我們所知道的最消沈的文學形式。從根本上說,法國人是生活的批評者而不是創造者。當生活本身已變得相當枯燥時——就像18世紀的法國那樣——對生活的這種批評聲更是喋喋不休,給人一種頹喪的感覺。
  相比之下,18世紀的英國文學則很有生氣。斯特恩的感傷主義充滿著自嘲,而同一時期的法國感傷主義卻在大量地推銷,猶如賣不出去的臭魚。即便有人像倫敦東區音樂廳里的紳士那樣,能趾高氣昂站起身來,帶著某種“優越感”,也很難對雷斯蒂夫?德拉?布雷東納感興趣,而只會對聰明的法國人會如此沈溺於感傷主義及淫欲之中吃驚不已。
  洛贊公爵生活在我們稱之為動亂的年代。他生於1747年,路易十五去世那年他正好27歲。由於出身高貴,家庭在宮廷中又有顯赫地位,使他免受那些“下三流”作者的極度的傷感主義的影響,同時也使他失去了體驗這些作者所具有的一些真正感受的機會。雖說他比讓?雅克更具備男子氣,但就其本身而言還是缺乏大丈夫的氣慨。
  18世紀的法國文學中人們對性感是如此困惑,以至於人們不得不在自己的內心尋找那些固定的感覺部位,並以此來度量將要面臨的困境。由於18世紀文學的根本問題是道德問題,也由於在那段時期產生的新侏儒是包括“有感情的人”在內的“好人”,我們不得不捫心自問,看看我們對18世紀的道德與善有何感受。
  毫無疑問,今天的“好人”是經由像盧梭和狄德羅這樣的人的大腦和感情中樞的化學成分提煉而成的,所以,這個“好人”的形象經過了100年後才慢慢地臻於完美。然而,在經過了一個半世紀以後,當我們在他衰落時再去認識他時,便會發現原來他是個機器人。
  毫無疑問,人的意識里這個新的小“好人”的形象遭到了扭曲,而這便是導致法國革命的根本原因,這個新的小侏儒很快就會從意識的子宮里走出來,走上生活的舞臺。一旦他走上舞臺,他便會迅速成長,而且很快也會變得像伍德羅?威爾森那樣年老昏聵。盡管如此,正是這個新的小怪物在從時間的子宮里掙脫出來時的騷動,導致了舊秩序的崩潰。
  這個新的小怪物,這個新“好人”是絕對理智,不帶任何宗教色彩的。宗教涉及到激情。“好人”玩弄機器人的戲法,使自己從激情中解脫出來。他以理智的社會道德來代替對生活的激情。你在物質交往時必須老老實實,必須善待貧窮,必須對你周圍的人以及大自然抱有“感情”,大寫的自然!世上沒有什麽東西是值得崇拜的,崇拜之類的事純粹是荒唐之極。但是,你可以從任何事物中獲得“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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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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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能從事物中獲得良好的“感情”,你當然必須相當“自由”,不受到任何幹擾。而要想做到“自由”,你就得設法使別人對你不抱敵意,你必須“善”,當人人都變得“善”及“自由”時,我們便會對一切產生良好的感情。
  這就是像盧梭這樣的感情煉丹士經化學提煉而創造的“好人”觀念的要點。正像任何其他小侏儒一樣,這個小“好人”很快就開始畸形發展,隨後發展成一個怪物,最後變為一個齜牙傻笑的白癡。現在,這個大怪物正向我們齜牙咧嘴地傻笑呢。
  我們都已經是相當地“善”了,我們也都非常地“自由”了。除此之外,我們還想得到什麽呢?如此說來,我們該對任何事物都抱有驚人的良好感覺。
  最可怕的就是:如果我們是好人我們便會裝出對一切抱有一種良好的感覺,這也是盧梭之流創造的巨大的齜牙傻笑的感傷主義的最後獰笑。其實,要保持這種猙獰已變得越來越困難了。
  事實上,我們遠遠不是對全體事物抱有一種良好的感覺。我們實際上對一切事物都沒有這種感覺。我們能獲得良好感覺的時候已越來越少了。而在越來越多的時候,我們獲得的是那些我們不得不盡力去抑制的可怕的感覺。或者,即便我們不承認這一點,我們也必須承認,我們對事物的感覺日見其少,我們感受事物的能力正在變得麻木,而且將越來越麻木,直至我們的感覺完全消失,變得精神錯亂。
  這就是“好人”侏儒的可怕結局。
  就目前情況看,這個“好人”還平安無事。一個人必須誠實地對待他的感情,對那些窮人確有善意——除非他屬於那種非常令人討厭的人。如果我使自己成為個騙子,並且對每一個乞丐冷酷無情,那麽,我便不是一個“好人”,而只能是個“不好的人”。實際上,這兩者是一碼事。不道德問題已不是什麽新話題,其中沒有什麽創新之處。不言而喻,發明道德的人同時也發明了不道德。那些不道德,不遵守慣例的人只是那些講道德、守慣例的人中的一小部分,就像裙子的折邊。
  這個“好人”的麻煩是他只能算百分之一的人。18世紀就像卑鄙的夏洛克,從人的精神上剖去了一磅肉,而且像狡詐的煉丹士那樣對他施以魔法,令他傻笑,並把他稱為“好人”——看哪,我們都已開始使自己順從這個小怪物。我們都怎麽了?難道我們像中國婦女的裹腳那樣被纏住了,停止了發展,變成了一個“純潔的人”?我們的確已被一些觀念牢牢地束縛住了,這種束縛遠比穿小鞋給人帶來的痛苦更厲害。
  奧斯卡?王爾德說藝術模仿性格的說法簡直是無稽之談,因為性格總是在那兒模仿藝術,他說得絕對符合人的本性,所謂“自發的性格”(人的本性)是不存在的,從來也不曾有過。人的性格總是受到這樣那樣的影響,構成這樣那樣的形式。不開化的澳洲土著居民就被牢牢地束縛在那為數不多的原始習俗中。這種束縛遠比中國婦女的裹腳還要緊。比起我們來他們所受的束縛更緊,被束縛的松緊程度並不說明什麽問題,但一旦你開始有這種壓迫感,它便會變得越來越緊。到最後,要麽你沖破束縛,掙脫出來,要麽就是在它的壓迫下崩潰,變得精神錯亂。自由的美國少女也像澳洲土著部落中的少女一樣,承受著傳統的理想情感的束縛。一頭被綁起來只能轉動眼睛的大象的處境,並不比一只被綁起來的老鼠的處境強,也許更糟糕,因為老鼠有更多的機會用嘴咬出一條生路,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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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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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必須承認,沒人有“自我感覺”,因為在當今的文明世界里,所有人的感覺實際上都是相同的,只有當人們懂得了怎樣去感受時,他們才可能有所感覺。對於他們不知道如何感受的感覺,他們是斷斷感覺不到的。這一點,無論是男人、女人或兒童,情況都是如此。
  的確,兒童都有許多未被認識的感覺。但是任何未被認識的感覺,如果硬要表現出來的話,只會被人視為“神經緊張”或“煩躁不安”。我們的確認識了某些感覺,但隨著我們的成長,精神上或心靈上的這類騷擾便會一一與那些相應的、已被認知了的感覺模式聯系在一起。否則,這類感覺只能歸屬到“神經質”那類里去了。
  這就是我們真正的束縛。人生的最大痛苦就在於我們只能以傳統的感覺模式來感知事物,因為一旦這些感覺模式變得不適用時,當這些感覺模式不能表現激烈的心靈活動的時候,我們將經受痛苦的折磨。就像一個想說話的聾啞人那樣,由於發音器官不健全,只能發出奇怪的嚎叫,我們也在那兒啞而無言地嚎叫著,因為我們激烈的內心活動沒有聲音也沒有語言可以表達。我們就像想說話又說不出話的聾啞人,或者像中國婦女的裹腳那樣被束縛住了。
  18世紀確實給裹腳留下了一點活動的余地。但是,唉!那僅僅只是很有限的一點余地。隨著人們的迅速成長,裹腳又會繃得很緊,而且這種擠壓感已變得十分可怕,令人無法忍受——就像今天的情況一樣。
  拿今天的英國同1780年的法國比較,我們期望能出現與法國革命類似的革命。但我們幾乎沒有余地來進行這種比較和期待。無疑我們的感覺已經趨於死亡,我們不得不極力從自己身上獲得一些感覺。路易十五時期的人們是這樣,路易十六時期的人們——如洛贊公爵——則更是如此。但同時,我們也清楚地知道,如果把我們都送上斷頭臺,只留下工人階級自己及一片整潔的土地,那麽什麽也就不會發生了。人們不無遺憾地感到,布爾什維克的俄國在地球上已不是什麽新鮮的事物了。它僅僅是另一種美國罷了。無論發生多少次革命,我們所能看到的只是形形色色的美國而已。既然美國是眾所周知的,在我們富於想象力的心靈里,它是一種令人沮喪的最後樣版,那又有什麽要緊呢?美國沒有新的感覺,甚至還不如英國。美國有的只是舊的感覺的崩潰。美國甚至比在舊的傳統觀念與思想束縛下的歐洲束縛得更緊。美國的感覺更趨於一個固定的模式,或者說是一種感覺的退化。它的藝術形式則更缺乏生命力。
  那麽,革命的意義又是什麽呢?侏儒在哪兒?對生活抱有新概念的新生兒又在哪兒?又有誰感覺得出他已經在時間的子宮里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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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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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根本就沒有人!甚至就連社會主義者和布爾什維克主義者他們自己也不能感覺到這個新生兒的存在。佛教徒不能,基督教科學者不能,科學家不能,基督徒也不能。沒有人!至今為止,還沒有什麽新生兒,因此,也就根本不存在什麽革命。因為革命就是意味著一個新生兒的誕生,意味著一種新的觀念,新的感受的誕生!意味著一種新的感覺方法和新的感覺形式的誕生。“因為我將教你一首新歌。”
  根本就沒有什麽新歌,根本就沒有什麽新人,也沒有什麽新生兒。
  因此,我再說一遍,根本就不存在革命。
  你想進行一場革命嗎?那就得首先在你的體內孕育新生兒,而不是盧梭創造的侏儒機器人。
  但如果你害怕革命,你就會認識到,根本就不會有什麽革命,就像不分娩不會產生分娩時的劇痛一樣。
  相反,你可能會得到不是革命的“革命”,你可能會發現“在我身後洪水將泛濫成災”的說法尚為時過早。法國革命只是一次短暫的洪水泛濫,而真正的洪水還在前面,沒有到來。
  對此,我們沒有其他的選擇,你無法維持現狀,因為這個侏儒機器人——“好人”已經死了,在偉大的拯救民主的戰爭中我們已及時地、毫不留情地把他殺死了。他死了,你不能阻止他腐爛解體,你不能。
  你也看不到革命。因為我們社會的子宮根本就孕育不出新生兒。十月革命不是一場革命,而只是一次崩潰。
  由於路易十五的洪水來得太遲,留下了一些幸存者。所有這些幸存者將會成為一個挪亞,將建造一只方舟。一只方舟,我的方舟王國!一只盟約之舟,在這只方舟里動物也將成雙而行,因為前途充滿著艱難險阻,要橫渡的不止一條河灣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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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的現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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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移情
  安寧是靈魂最深沈的欲望得到滿足的狀態,是精神在冥冥中進入我們內心的最偉大的脈動的飛翔條件。我們的生活已成了一個機械的圓圈,對我們來說,已經很難理解或承認突如其來的創造欲。我們牢牢地纏著舊秩序,不讓自己滿足靈魂的欲望,那種韌勁幾乎可以中止太陽的運行。但結果,我們被壓垮了,如果我們不能拋棄舊的、習慣了的生活,我們就可能在盲目的狂怒中置身於它的重壓之下。一旦宇宙成了我們的監獄,我們就會發瘋般地拖曳房柱,直至屋頂崩塌,壓在我們頭頂,把我們從這個世界上抹去。
  宇宙有一個大的擴張和收縮,沒有原因或為什麽,亦沒有目標或目的。它始終在那兒運行,就像一顆心臟在不停地呼呼地跳動。它到底是什麽——這是永遠也說不清的。我們只知道結果是人間的天堂,就像那盛開的野玫瑰。
  我們就像流淌的血,像一把從虛無飛向永恒,再從永恒飛回虛無的梭子。我們是永恒的擴張—收縮的主體。我們在完美的沖動中飛翔,並且獲得安寧,我們抵抗,我們又嘗到了先前就已知道的無價值的痛苦。
  誰能夠預先選擇世界呢?所有的法則,所有的知識都適用於那些業已存在的世界中的事物。但是對未知的世界卻沒有一條法則、一丁點知識。我們不能預先知道,不能預先宣布。只有當我們安睡在未知的生命之流中,當我們獲得了創造的方向,像一只梭子一樣在織機上來回穿梭時,我們才能達到理解和默認的完美狀態。我們在不知不覺中被編織成今天這個模式,但並不是說我們沒有同現實達到完美的默契。
  從未知的沖動中分離出來的是什麽?通過這個孤立的自我意誌我們又能獲得什麽?誰能夠通過意誌找到通向未知的道路?我們被驅趕著,微妙而優美地被生活驅趕著。遵循最罕見的激勵便是我們的安寧和幸福。我們在沖動上安睡,在陌生的漲潮中消逝。現在,潮汐已經上漲到從未有過的高度,我們被送到上升的盡頭。當我們在精神的完美沖動中安睡時,這就是安寧。甚至當我們受到毀滅的夾道鞭打時,那也是安寧,我們現在仍然在純粹的沖動中安睡。
  當我們變得非常安寧時,當內心有一種死寂的沈默時,那麽,我們就好像在墳墓中聽到了一種新方向的耳語:理智來到了。在我們原先所有的安寧被毀滅之後,在原先的生活被毀滅而感到痛苦和死亡之後,我們內心便暗示了一種新生活的滿足。
  這就是安寧,像一條河一樣。安寧就像一條河,滾滾流向創造,流向一個我們未知的盡頭。對這個盡頭,我們充滿了信任的狂喜。我們的意誌就像一只方向舵,駕馭著我們,並使我們忠實地順從這個潮流。當我們陷入一個錯誤的潮流中時,我們的意誌便成了依賴於舵柄的力量。我們憑借調節好的理性來駕馭自己,我們的意誌便是在這方面為我們服務的力量。我們的意誌決不會因為我按照純理性去調整方向舵而感到厭倦,我們的意誌十分敏捷,隨時準備開船繞過任何障礙,克服任何障礙。我們敏銳的理性在那兒調節方向,我們的意誌陪伴我們走完全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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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的現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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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無論何時,我們的最大努力和最高目標就是要使我們自己適合那載著我們的河流,以便安全到達彼岸,而不至於沈船、擱淺或被草叢阻攔。一路上,我們只是隨波逐流,根據我們非凡的沖動行事。這種沖動能看到我們視野以外的結局。誰也不知道路在哪里。路是人走出來的。
  需要做出犧牲——一個古老的犧牲。第一個人是這樣,最後一個人亦是如此,所有生命無一例外。我必須使我的意誌、我的理性、我的一切服從於那突如其來的暗示,而不是任何其他的意誌、其他的理性、其他的事物。這就是我必須關心和服從的。它不是我,卻淩駕於我。
  沒有什麽看得見的保障,純粹的信仰就是唯一的保障。沒有既定的道路,今天也不會有,沒有預見的知識,沒有航海圖,沒有法規的保障,沒有北極星,只有純粹的信仰。
  我們必須放棄自我意識,放棄我們對最終知識的幻想。放棄正確和錯誤的固有觀念。我們必須永遠放棄這些。我們不可能制定航線,也不能制定去新世界的航線。我們所有的地圖、航海圖,所有的正確和錯誤都只是對過去的記錄。對新事物來說,總有一個新的並永遠變幻莫測的因素。
  我們必須把我們交付給那運載我們的安寧之河,而不是任何其他現存的東西。我們必須遵從創造的沖動,我們必須確實地安睡,那樣的話,我們就似乎什麽都不是了。我們可能會害怕無政府狀態和無序,但事實上,最可怕的無政府狀態莫過於固定的法律。固定的法律是機械的。
  我們必須進入某種狀態,就像睡眠。我們必須匯入那股載著我們的水流。我們在水流上安眠,在安眠中消去我們的固執和自我意識。我們似乎感到,當我們不再通過強調自我意識而激勵自己時,我們就變得十分渺小,似乎一點進步也沒有,什麽進化也不曾發生過。然而,如果我們四下看看,我們就能看見,舊河岸在兩旁無聲地滑動,一個逐漸顯露的新世界就在我們周圍。這是純粹的歷險,最美了。
  但首先它需要行動的勇氣,也就是將我們的意誌交付給未知,把我們的行動方向交付給不可見的潮流。由於孜孜不倦的堅持,我們硬是控制了自己的生命;由於病態的狂亂,我們試圖結束我們;由於可怕而固執的瘋狂,我們在我們自己的意誌下打碎了我們自己!我們企圖用數學的和機械的方法設計一切,而忘記了這麽一個事實,安寧遠遠超越了數學和力學。
  有一種比不屈不撓的勇氣更為崇高的勇氣,它不是那種面臨死亡臉帶輕蔑的微笑的勇氣,而是一種完全將自己交付給內心最完善的啟示的勇氣。當一個人毫無保留地把自己交付給超度他的啟示,自豪地接受創造性的命運時,他便是美的,他超越了誹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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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的現實(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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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自我肯定的勇氣中,一個人可以在死亡的劇烈痛苦中安寧地微笑,就像美國印第安人。他可以履行驚人的英雄主義職責。但這是死亡的勇氣,僅有勇敢的去死的勇氣是不夠的。
  世上還有什麽地方的人能比美國印第安人更具有死亡和忍耐的勇氣?有史以來,這個特別驍勇的、未開化的人種難道不是按自己意誌的自負來維護自己的嗎?他使自己遠離所有純粹的變化,他竭力保持意誌的完整並與生命脫離直到他成為一個自動裝置——瘋狂,只生活在一個否定創造沖動的內在憤怒中。他活生生的精神被壓抑了,被限制在一個牢不可破的意誌中,就像中國婦女的小腳被痛苦地包裹和扭曲。他只知道他靠憤怒的刺激和危險引起的激奮而生活。他需要危險而引起的強烈感受,他需要通過危險和人類仇恨的互相交換而取得進步,他需要一種與內在被壓抑的精神苦惱相對應的外在折磨,這是因為,產生於生命敏感部位的情感最終將在他身上找到充分的表現。美國印第安人在死亡的最後痛苦中找到了解脫,因為肉體的死亡終於與痙攣的精神痛苦合為一體了。他終於解脫了,進入死亡的純潔和神聖的重新調整中。
  印第安人有勇氣面對死亡的一切恐懼。他擁有一種靜態的、不屈不撓的意誌所具有的可怕的莊嚴。他有那麽一種被壓抑的高貴而驚人的美,一種孤立而不變的光輝,以及一種對運動的生命的靜態抵制。結果怎麽樣呢?他對所有生命都麻木不仁。因此他需要折磨,需要痛苦來滲透他。他已經同進步無緣,所以,他只能在毀滅的緩慢和臨死的痛苦中得到滿足,他不知道安寧的完美,最終得出的只是死亡這個結局。
  由於擁有的都是否定引起的勇氣,他在生活的危機中敗北了,他沒有勇氣把自己交付給能給他新生命的未知數,真正有意識地交付給它。任何殉難的故事都像保羅皈依的故事那樣使我們動心嗎?在荒蠻的時代,當人們在通往大馬士革的路上談論癲癇時,我們避開了歷史,不去理喻被告知的東西,我們不敢那麽做。我們有膽量幸災樂禍地註視耶穌在十字架上釘死,卻不敢面對改變舊世界這個關鍵的事實,不敢面對那個還沒有被表達的新世界。聖?保羅在去大馬士革的路上,已經在孕育這個新世界。
  這是一條穿越危機、比死亡或殉難更嚴峻的通途,一條從死亡的陳舊之路通向創造之路的歷程。它是從自信到安寧的過渡。它是從理解到信仰的變化,這是對接近我們的新事物的服從和忠誠。新事物將取代自信、取代對已知事物的固執觀念。已知事物是靜止的、外部的。
  薩福,跳入了死亡之海。這十分容易,可又有誰敢從舊世界跳入新世界?誰敢獻身於生活的安寧之流?許多人隨死亡之流而去了。誰敢躍入新生活之流?誰敢在靜態的社會中消亡,從而使自己進入未決的奇跡?誰敢結束他的舊的自我?誰敢結束他自己和所有其他舊的現存世界?誰敢拋棄他自以為正確的觀念?誰敢結束人類?是時候了,該結束所有這一切,把自己交付給即將產生的未知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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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的現實(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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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唯一的出路。每個將進入活生生的世界的人都需要有絕對的行動勇氣,恩培多克勒曾賣弄地跳入了火山口。但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必須擺脫自己,投身於更令人崇敬的創造之火。恩培多克勒在往火山口跳時知道得很清楚,他正在走向哪里。他只是性急地撲向死亡罷了。那可是他想不去也得去的歸宿。他只是搶先了那麽一會兒,因為我們大家都必定要死。然而,我們不必都活著,在我們每個人面前,都有一扇死亡之門,但我們的行蹤彎彎曲曲,最後才到達這死亡之門。我們會在一個規定的期限里死去,那兒根本沒有我們選擇的余地。
  但我們不是被迫生,我們只是被迫死。我們可以拒絕活,我們可以拒絕進入生命的未知,我們可以完全摒棄生命。在這兒,我們有如此多的選擇,有那麽多的自由意誌,我們完全可以自由地在我們的末日之前去死,也可以自由地延長我們的生命,喜歡延長多久就延長多久。
  我們必須選擇生,因為生決不會強迫我們。我們有時候甚至根本不能選擇,對死也是如此。然後,生命再一次與我們同在,使人感到有一種溫和的安寧。但是我們最終可能會斷然地否認這種安寧,因此我們也就斷無安寧可言。我們可能會完全排斥生活並最終拒斥自己。除非我們把自己的意誌交付給生命之流,否則,我們就是毫無生命的尤物。
  如果一個人除了死別無選擇,那麽,死亡就是他的光榮,他的滿足。如果他的不滿和抵抗都是冷漠的,那麽,冬天便是他的命運,他的真理。為什麽一定要誘騙或威脅他去發表生的宣言?就讓他去全心全意地宣告死亡吧。讓每一個人都去尋找自己的靈魂,並從中發現他的生命是急速地趨向生抑或是死。當他找到了以後,就讓他自由行動,因為天下最大的痛苦莫過於謊言。如果一個人屬於不可逆轉的死亡之路,那麽,他至少可以心滿意足地去遵循這條道路。但我們不會把這稱之為安寧。在劇烈而美味的毒藥獲得的滿足、順從自我滿足的謙卑和安寧的真正自由之間有著天壤之別。安寧存在於我們接受生命之時;當我接受死亡時,有一種和安寧相對應的無望,那便是沈寂和順從。
  生命不能打破固執己見的意誌,死亡卻做到了。死亡強迫我們,不給我們以任何選擇。任何比較都是死亡,不是其他而是死亡。
  對生命,我們必須放棄自己的意誌,默認它並與它一致。如果我們兀自站立,我們就將被排斥,被從生活中驅趕出去。生命的服務是自覺自願的。
  在生命與宗教的關系中已經發生了逆轉。這似乎有點不那麽現實,就像奇跡那樣不十分可信,但事實上,從根本上說,這種現象是很自然的,是我們的最高榮譽。我們知道,用我們的靈與肉的全部的力量來執行死亡意味著什麽,我們知道什麽叫完成死亡的活動。我們已經把自己全部的靈與肉投入制造死亡的發動機、死亡機械和死亡發明物之中。我們想迫使任何人從事死亡活動。我們想在一個巨大的死亡合唱中包圍世界,不讓任何東西逃跑,我們充滿了強迫性的瘋狂,我們的堅固的意誌已經同強迫、同死亡的巨大發動機協調一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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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的現實(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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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見,我們的基本存在已經顯現。不錯,我們的旗幟上公開地寫著安寧。但不能讓我們因為躺下而退化。死亡的威力震懾我們全身,已經在我們身上聚集了一百年。對死的激情早在我們的父輩那兒就開始累結起來了,它一代一代地滋生,越來越強。在我們的內心,大家都必須承認這一點。
  所以,我們有權利了解轉化的“現象”。這非常簡單,讓每個人都檢查一下自己的心,看看那里什麽是基本。是不是那種啃嚙人心的、不易顯現的不滿?還是一種秘密的渴望,渴望將有一次新的競爭?抑或是有一個預言?糟糕的還在後頭!有沒有一種微妙的激奮,即期待在這里,在英國,在各階級之間將出現一次痛苦的分裂,期待一團巨大的黑暗覆蓋英國,並發生一種因毀壞而發出的巨大的撕裂聲?是不是渴望看到民眾站起來結束這錯誤的舊秩序?是不是想投身於這種分裂之中?是不是希望用計謀去取勝大眾,使他們服從高級的智慧?我們應該為了他們的利益而牢牢地統治他們嗎?
  站在哪一邊都一樣,因為那是死亡的欲望。如果我們預言民眾將戰勝他們腐敗的統治者,我們是從死亡中得到了靈感。如果我們為了順從的人類而大聲疾呼,反對不公正的暴政,我們仍然純粹是從死亡出發。如果我們說聰明人控制了愚昧的人,我們談的依然是死亡。
  因為舊事物之間的所有爭執都隸屬於死亡。我們人類被分成兩大部分,謙卑的和驕傲的。這種劃分本身就是死亡。除非我們努力扯去舊的標誌,成為我們自己獨立的、新穎的個體,否則我們就不停地被劃分,直至死亡。無論我們是驕傲的還是謙卑的,統統逃脫不了這個厄運。
  但是,如果我們能在我們的內心深處發現避免爭吵的幸福的火花,並接受它,一旦我們把這個火花作為我們生存的財富,我們就進入了一種新生活。這就是轉化,如果你心中有一個迅捷而嶄新的渴望,渴望擁有一個新天地;如果我們成功地把自己交付給這個欲望;如果我們知道它最終將被實現,我們就被轉化了。如果我們在這地球上有了一個新的創造,如果我們的靈魂急於重新闖天下,如果我們雙手急於建造一個新世界,一個有著新的開闊的天空的新世界,那麽,我們就將穿過那不可想象的深淵,從舊的死亡之路走向新的開端。
  (二)理解
  精神的開端始於冬天里的蘇醒。對我們來說,理解就是克服。我們有一個死亡的冬天,破壞的冬天,一種崩潰的感傷主義,一個克服和超越的悲劇性經歷,冬天般的榮耀。由於透徹地理解了這些東西,我們以蒼白、冰凍的花朵(就像球苓花)的形象出現在春天首批花朵中,獲得一種對死亡的完全理解。當我們認識到死亡就在我們自身中,我們就進入了一個新紀元。因為,當我們沈溺於死亡之流時,我們發現不了抵抗的原因,這種抵抗的原因便是理解的基礎,當最終我們淩駕於生命之上時,我們便能夠知道淹沒我們的洪水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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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的現實(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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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人所理解的東西往往也就被人所超越。
  當我們理解了我們在死亡中的絕對存在,我們就超越了死亡而進入一種新的存在。當我們知道世上存在著許多厲害的可怕的事物時,我們就可以超越它們,它們不再有力量戰勝我們。
  然而,理解不屬於每個人,它並不是對每個人都義不容辭。關鍵在於,一些人理解了,而只有少數人穿過最終的痛苦。對其他人來說,他們只須在獲得安寧時能認識安寧。但是,對少數人來說卻有理解死亡已經到來的必要性,以便我們能夠遠遠地避開死亡。
  認識到這一點,即認識到我們自己,我們正直的自我始終處在死亡之流中,是十分痛苦的,其本身就是死亡,它意識著我們已有的對我們自己的信仰的死亡,是我們的現行的自負的結束。那些活著有頭腦的也必定因為有頭腦而死去。沒頭腦的人不會有此痛苦。
  我們不僅是光明和美德的創造物,我們同樣也活在衰敗和死亡之中。如果我們要想自由,就必須使黑暗和光明均衡。我們必須清楚地認識到,我們自己即是衰敗之溪,又始終是生命的光明之河,要想自由,就必須恢複我們的平衡。我們體內既湧出衰敗之流,也湧出創造之流。我們必須在二者之中存在,我們的知識必須存在於二者之中。舊的廟宇的帳幔必須撕裂,因為它們只是掩蓋我們已經衰敗了這一現實的屏幕而己。
  在我們成為完整的人之前,必須撕去這層屏幕,這是我們的自知之明。在我進入我所能存在的真正的人之前,必須毀掉我所認識的我。先前那個我必須死去,被丟棄在一邊。
  我們或者能夠並願意理解另一個事實,即我們屬於黑暗之流,崩潰之流,並因此而成為自由和整體,或者與我們的另一半——怯懦作鬥爭,就像人們常做的那樣,在暗自的羞怯和自我憎恨的負擔下沈淪,因為我們衰敗的潮水正在高漲。除非我們調整自己,除非我們從掛著帷幕的廟宇里走出來,看見水,認識水,沖上去迎接它,騎在它身上,並因此而逃避它,否則我們就沒救了。
  在我們的內部,衰敗之流緩緩地流向衰落之河,這是一個方向。在我們的血管里,生命之流也在流淌,流向創造的河口,這是另一個方向。我們同時流向兩個方向,我們是流向黑暗的地獄之河和流向閃光的天堂之河的分水嶺。
  如果我們感到羞愧,那就讓我們接受那使我們羞愧的事物,理解它並與它合二為一,而不是用面紗來掩蓋它。如果我們從一些我們自己的令人作嘔的排泄物前退縮,而不是躍起並超越我們自己,那麽,我們就會墮入腐敗和墮落的地獄。讓我們再站起來,這次不再是腐爛發臭,而是完成和自由。如果有一個令人討厭的思想或建議,不要由於不恰當的正義感而馬上否定它,讓我們誠摯地承認它,接受它,對它負責,把魔鬼驅逐出去並不是好事。它們屬於我們,我們必須接受它們並與它們和平共處。因為它們是屬於我們的,我們是天使,同時也是惡魔。在我們身上,天使與惡魔共存。不僅如此,我們是一個整體,富有理性的整體。一個完整的,沒被貶謫的人完全可以超越天使和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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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的現實(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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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由的條件在於:在理解中我什麽也不怕。我的軀體怕痛,我在戀愛中怕恨,在死亡中怕生。但在理解中,我既不怕愛也不怕恨,不怕死,不怕痛,不怕憎惡。我勇敢地面對甚至反對憎恨,我甚至理解憎恨並與它和平共處,不是通過排斥,而是通過合作和統一。排斥是沒有希望的,因為無論我們把我們的魔鬼投入什麽樣的監獄,它都將最終進入我們的內心,我們將淪入我們自己憎恨的汙水池。
  如果我們的靈魂中有一種秘密的、害羞的欲望,千萬不要用棍子把它從意識中驅逐出去。它將躲得遠遠的,躺在所謂下意識的沼澤里,我不能用我的棍子去追逐它。讓我把它帶到火邊瞧一瞧,看看它到底是什麽東西。因為惡魔也是上帝的造物,它也有它存在的理由。在它的存在中,也擁有真和美。甚至我的恐懼也是對它、對真的一個贊頌,我必須承認,我的恐懼是名副其實的,我應該接受它,而不是把它從我的理解中排斥出去。
  在這世上沒有什麽可羞愧的東西,地底下也沒有,只有我們懸掛在那兒的怯懦的遮羞面紗。拉下面紗,並按照每個人自我負責的靈魂去理解一切,理解每個人,那麽我們才是自由的。
  誰使我們成為事物的判官?誰說睡蓮可以在靜靜的池塘中輕輕搖晃,而蛇卻不能在泥濘的沼澤邊噝噝作響?我必須在那可怕的大蛇面前卑躬曲膝,並當它從我靈魂的神秘的草叢中擡起它那低垂的頭時,把它應得的權益交給它。我能夠消滅上帝的造物嗎?只要那造物的生存條件不變,我就不能毀了它。只要大蛇的原則不變,就不可能殺死它。它的原則在我肚子里慢慢地挪動,我必須剖腹自殺才能擺脫它,“如果你的眼睛冒犯了你,就挖掉它。”但是,事實上並不是眼睛冒犯了你,而是它所看到的原則冒犯了你。不論我怎麽挖去我的眼睛,我也不可能從創造的宇宙中挖去原則。我必須服從它。我必須使我自己適合那冒犯我的東西,必須與它和平共處。也許我所憎恨的大蛇正在我的心里做窩。如果確實如此,那我只能恭恭敬敬地對它說:“蛇啊蛇,你可以像在家里一樣舒適。”我知道我的心是一片沼澤。但是,也許我的理性將排去沼澤里的水。當大蛇生存的條件——沼澤中的水——蒸發以後,它也將會死去。事情就是這樣。當存在一片沼澤時,大蛇就有它的神聖的基地。
  我必須使我同我內心那可惡的毒蛇和平相處。我必須承認我最隱秘的羞怯和最隱秘的欲望。我必須說:“羞怯,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讓我們互相理解並和平相處吧。”我會成為什麽人,如果我必須超越我最終的或最壞的欲望的話?我的欲望就是我,它們是我的萌芽,我的莖,我的幹,我的根。假稱自己是一個天使簡直是離題太遠。我創造了我自己嗎?我最大的欲望,便是我的成熟,我的興旺。這永遠超越我的意誌,我只好學會默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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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的現實(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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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偉大的創造欲,也有偉大的死亡欲。也許,這兩者是完全相等的。也許秋天的衰敗和春天的蓬勃完全是一碼事。當然,兩者是互為依存的,它們是物理世界的擴張和收縮。但是最初的力量是春天的力量,這顯而易見。秋天的毀滅只能隨著春天的繁榮而來。所以說,創造是初始的,是源泉,而衰敗則是結果。然而,它是不可避免的結果,就像水必定要向低處流一樣。
  我有創造欲和死亡欲,我能否認其中一個嗎?那樣的話,兩者都實現不了。如果沒有秋天和冬天的衰敗,也就沒有春天和夏天的繁盛。我必須始終從我舊的存在中解脫出來。麥子由於純粹的創造活動而被揉在一起,成了我吃下去的純創造物——面包,來自麥子的創造之火進入我的血液。在純粹的糧食中被揉在一起的東西現在分裂了。在我的血液里產生了火,而水汪汪的物質則通過我的肚子流入地下。我們的生命中存在著兩種運動。難道有必要為其中的一種運動羞怯嗎?在我的血液中,火從我已經吃下去的小麥面包中忽隱忽現,在更遠更高的創造中閃爍,對我來說這是羞愧呢還是驕傲?如果在我的血液中滲出一些苦澀的汗水,這怎麽能說是羞恥呢?當我的意識里顯出腐敗之流的沈重的沼澤花時,又怎麽能說是羞恥呢?那通過我腸子緩緩向下流的腐物,自有它們的根紮在這濁流中。
  在我的肚子里有一塊自然的沼澤,蛇在那里自然得像呆在家里,難道它不會爬進我的意識?當它擡起那低垂的頭,出現在我的視野中時,難道我應該用棍子把它殺死?我是應該殺死它呢還是挖去我那看見它的眼睛?無論如何,它將仍然在那沼澤內爬行。
  那麽,就讓活的腐敗之蛇在我們體內堂而皇之地獲得它的地位吧。來吧,有斑紋的可惡的大蛇,這兒有你自己的存在,你自己的正義,是的,還有你自己所向往的美。來吧,在我精神的太陽里優雅地躺下,在我內心的理解中安然地入睡,我能感覺出你的分量,並為之而感到十分滿意。
  保持你自己的道路,你自己的存在吧。放心地來吧。在灌木叢下有一塊草地,鳥兒在那里棲息,上帝是所有事物的上帝,而不只是某些事物的上帝。一切事物都將在自己的均衡中喝下它的生命之水。但是,我有理解的天賦,都必須在我自身內保持創造的最靈巧最超然的平衡,因為現在我被納入了創造的安寧。我必須最優美、最公正地開出我春天的花朵,並把它交給我肚里的那條大蛇,但是,每一方都有自己的比例。如果我被納入死亡之流,我就必須投身於死亡的事業,而大蛇必定會因為我的右手和我的好友而輾轉反側,苦惱不堪。但是,既然它是我的春天,蛇必須會沿著屬於它的道路,秘密地纏繞住那屬於它的小路,而當我看見它在陽光下安睡時,我將羨慕它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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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的現實(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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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將接受我所有的欲望而不否定其中的任何一個。當我同我所懼怕的大蛇協調時,當我擺脫了迷戀和反感之時,我便進入了極樂的境地。因為秘密地迷戀某物是一種可怕的暴虐。我生的欲望將包含我死的欲望,我將是一個整體,在兩者之間實現自己。死最終將臨降我身,它是次要的,但不是隸從。我將在創造的力量內衰敗,大蛇在我身上有一塊完全屬於它的地盤,而我則因此是自由的。
  因為說到底,人只有兩個欲望——生的欲望和死的欲望。超越了它們便成了純粹的人。那時,我沒有任何欲望,成了一個完人。到了那時,我就像一朵玫瑰,在純粹的調節和純粹的理解中得到平衡。存在的永恒特征就是理解,當我充分理解時,我的肉體、血液、骨頭、精神、靈魂和激情便融為一體,像一朵玫瑰。我成了一個超脫的、完美的人。在真正的理解中,我總是完美和永恒的。在我已經理解了的死亡中,我像一顆寶石那樣永恒不朽。
  當玫瑰盛開時,它在我們面前揭示了一個絕對的世界。有斑紋的小小的蛙蛇,它在春天的陽光里小心翼翼地擡起它那優美的腦袋——人們說它是聾的——對著吃驚的我們突然顯露出一個不變的世界,純粹的完美。在我們的純粹理解中,當感覺、激情和思想盡善盡美地融為一體時,我們在一個絕對的世界中便是自由的。在純粹理解的天堂中,雲雀在歌唱,又飛回到雙重的變化的世界里。
  我們究竟根據生還是死來理解並無緊要,理解是一和二的盡善盡美的統一、一個進入了絕對的超然物,這對悲劇來說是如此,對贊美詩也是如此。耶穌在山上布道時也是這麽做的。對大蛇,對聖靈,對老虎,對脆弱的長有花斑的雌鹿來說都一樣。因為所有從無序的發源地解脫出來,並顯得純粹的事物都是純粹理解的玫瑰,在它們身上,生和死已經調節完畢,黑暗與光明已處在完全的平衡中。這就是理解的意義,這就是為什麽豹的眼睛會發出純潔的、花一般的閃光,而鬣狗的目光似乎只是一塊傲慢無禮扔過來的泥塊。豹被人們用火的語言來表達,來理解,鴿子則被人們用潺潺流水聲來表達。但在它們身上,都有太陽和露水的完美結合,那是為了到達絕對和世界的彼岸。所不同的只是豹是從太陽出發,並始終用幼鹿那燃燒的文火來抑制自己,而鴿子則必定會飛向太陽,就像霧散開來一樣。
  我們,我們是所有的欲望和理解,僅僅只是這兩者而已。欲望是雙重的,有生的欲望也有死的欲望。我們一直在這兩個偉力中活動,它們永遠是相輔相成的,除非在理解中。在這種狀態里,我們不受任何影響,成了完人,生與死也融為一體了。甚至在理解中它的外表也是雙重的,它或以強烈的、興奮的詞(就像保羅和大衛所使用的)作為生的理解出現,或以痛苦的、悲傷的語言(就像莎士比亞所使用的)作為死的理解而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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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的現實(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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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活生生的生命或者具有生的欲望或者具有死的欲望,或者是團聚在一起的欲望,或者是生離死別的欲望。我們或以玫瑰般火的語言,或以百合花般水的語言來表達我們自己,我們喜歡說自己在生的欲望創造和聚集中是孤獨的。但這是一個謊言,因為我們必須為了活而吞食生命。我們必須像豹一樣,為了使自己更加偉大而毀了我們渺小的生命。我們希望能征服死亡,但這是荒唐的,因為只有通過死,我們才能生,就像豹子一樣。我們希望不死,我們希望永生不朽,但這是錯誤的理解。我們所說的不朽是指我們死與生,生與死的實現。在這種狀態中,我們達到了完美的頂點並進入了天堂,人間的天堂。
  我們不可能征服死亡,那是愚蠢的。死和巨大的毀滅暗流是生活中不可避免的一半,生孕育了死,死又孕育著生。如果說在長跑中生只是一時顯得略勝一籌的話,那麽,死總是在每一階段的短跑中占著上風。它們就像兔子和烏龜在賽跑。
  只有通過理解,我們才可以在血液、骨頭和精神的實際平衡中超越這種生死的雙重性而進入完美。但我們的理性必須是雙重的,既必須理解死又必須理解生。
  我們理解了死,也就不再有死亡。生已經把一切聚集在一起了,死則是分裂的結果。我們被死亡的雙手撕成了碎片,死神就像神話中的地獄判官。但在我們內心,生仍然像冬天里的種子一樣未受任何損傷。
  這就是我們所認識的死亡。我們是在受盡死亡之苦並生活了那麽多年以後才認識了這一點。現在,它終於不再那麽神秘了。死被我們理解了,我們也就超越了它。從今以後,實際的死便成了我們自己知識的一個實現。
  然而,我們只有理解死亡這個偉大過程的最後的潮汐才能最終超越死亡。我們不能夠毀掉死亡。我們只能在純粹的理解中超越它。我們能夠接受它,容納它。到了那時,我們才是自由的。
  站在光明中我們看見了陰影,但我們卻不能看見我們所處的光明,所以說,我們對生活中死亡的理解實際上是一次生的行動。
  如果我們活在精神中,我們必然死在精神中,在精神中我們又必須理解死。理解並不一定是精神的,它也是感覺的和心靈的。
  但是,我們同樣也活在精神里。生的第一個偉大行動就是在理解中容納死。所以,生的精神的第一個偉大活動就是在精神中理解死。沒有這個理解,就沒有精神的自由,沒有精神的生,因為所謂創造的生命就是達到與死統一的一個完美的頂點。每當我們在精神上形成生的觀念時,這個觀念必須也包含死的觀念。這種包含便意味著精神中出現了一個新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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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的現實(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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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欲望
  我們最渴望的是屬於生這個根本的欲望。進入存在狀態的欲望、獲得存在的超驗狀態的欲望就是我們所知道的全部的原動力,但這已經足夠了。
  與要求絕對生命的欲望相對應的直接的結果就是對死的欲求。我們從不承認這一點。我們不肯承認死的欲望,甚至當它已獨立地占據統治地位時,我們也不承認它,我們仍然以生的名義欺騙自己。
  一切無序的根源就在於人們不能承認死。“一旦我渴望毀滅性的死,我便是孤獨的。”當大地上秋天來臨時,人類紀元的秋天來臨時,死的欲望便成為唯一的統治力量。我想殺人,想制造危言聳聽的事件,我渴望毀滅,渴望分裂,我希望爆發無政府主義的革命——這都是一回事,都是屬於死的欲望。
  我們最渴望生和創造,這是絕對的真理。但不是所有的生命都在向超驗的存在狀態發展。對很多生活了許多年的人來說,已沒有鮮花盛開這類事了。許多人像腐生植物一樣,生活在舊時死亡的軀體中。許多人是寄生蟲,生活在舊時衰落的國家里,更多的其他人只是些雜質、混雜物。在這些日子里,許多人,大多數人靠死的沖動來到這個世界,結果發現死的沖動並不足以帶他們進入絕對。他們達到了物理生命的成熟期,然後便開始走下坡。他們沒有力量進一步走向黑暗,他們先天不足,出生後也只是隨波逐流,根本不可能有第二次死亡。在他們到達之前,他們就已經精疲力盡。他們的生命正在緩緩地流逝,內部正在緩慢地腐爛。他們依倚的洪水是分解的洪水、腐敗的洪水,他們就存在於這種洪水之中。他們像那些大大的、不會開花的卷心菜。他們獲得了葉子的蔥郁和脂肪,然後開始在內部腐爛。由於缺乏有效的創造的沖動,他們陷入了嚴重的肥胖。就像我們的家畜、羊和豬一樣,它們為生命而歡快地跳躍,仿佛它們將要達到純粹的境地。但是,潮水沒把它們往那兒帶。它們變肥了,它們生存的唯一的理由就是向活著的有機體提供食物。它們只在最初的時刻生存過那麽一會兒,然後便逐漸陷入了虛無。讓我們來吞沒它們。
  許多活著的人,特別是生活在被稱作衰敗時期的人也是如此。他們有嘴有胃,有他們自己的可憎的意誌。是的,他們同樣有多產多育的子宮,並由此而帶來日益增加的機能不全。但是,他們沒有內在的創造萌芽,也沒有勇氣面對真正的死亡,他們從沒有活過。他們就像田野里的羊群,用鼻子在地上嗅著,期待著能增加一些食物。
  這些人不會理解,既理解不了生也不理解了死。但他們會機械地哀聲哭訴生命和正義,因為這是他們挽回形象的唯一方式。在他們眼里,虛無是狡猾的暴政。他們根本不理解什麽叫活著的死亡,因為死亡包圍了他們。如果一個人理解了活著的死亡,那麽,他就是一個處在創造核心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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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的現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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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造核心能夠包含死亡,但活著的死亡卻是被包圍的,讓死人去埋葬他們的屍體吧。讓活著的死人去照顧死去的死人吧。創造又與他們何幹?
  活著的死人的正義是一種可惡的虛無。他們猶如草地上的羊群,吃了又吃,只是為了增大這種活著的虛無。這些人是如此之多,他們的力量是如此之巨大,以致他們虛無的否定力量榨盡了我們的生命之血,就好像他們是一群吸血鬼似的。多虧有了老虎和屠夫,這將使我們得以擺脫這些貪婪而具有否定力量的羊群的可怕暴政。
  很自然,他們會毀掉每個關於死亡的詞,把它們視為邪惡。因為如果死亡被理解了,他們就會被揭示。他們是一大群緩慢的、貪婪的、衰落的家夥。
  我們有過熱情的、壯麗死亡的孤膽英雄——特里斯坦、阿基里斯、拿破侖,他們是我們生活中忠誠的獅子和老虎。我們也曾有過許多為了新生而去死的創造者,如基督、聖保羅和聖弗蘭西斯。但也有多得驚人的可惡的虛無——一群群可怕的羊,長著一張盲從的嘴,更會盲目地喊叫,瞪著一雙實施暴政者才有的、可惡的、又是怯懦的眼睛,這一切,全是為了它們那病態發胖的無價值的身軀。
  世上存在著敵人和令人厭惡的事物。他們是如此之多,以至於我們很難從他們手中拯救出我們自己,確實,“人類”這個詞已逐漸意味著一群可惡的、盲從的動物和更盲從的哀哭,以及大量可怕的、怯懦的消極暴政。拯救我們吧,神聖的死亡,帶我們超越它們,噢,神聖的創造之生,我們將怎樣從這種普遍存在的活著的死亡中拯救我們自己?這需要我們對已經創造了所有造物的造物主有充分的信任,只有這樣,才能在虛無的盲從之嘴面前不墮落下去。
  羊,可怕的忠實追隨主子的羊群,所有的意誌、肚子、多產的子宮,它們有它們自己的絕對,它們有“我”這個基本的絕對。這個邪惡的實體把自己從創造之火焰和死亡之流中解離出來,自我封閉起來。它們堅持一個自由的意誌。這個自由意誌是一個似棱角一般堅硬的、雜草叢生、毫無感覺的掩護物。這些人爬在里面,就像一些仍然十分活躍而健壯的臭蟲,在那里逃避生和死。它們在孤獨的完美中雲集,然後像臭蟲那樣地隱匿。
  我們與生隔離得很遠,我們認為自己完全同死無緣。但是,死,美麗的死亡卻找上門來了,甚至在我們的孤獨意誌的盔甲中找到了我們。死其實就在我們體內,而我們卻在那兒用自己的意誌把死亡排除在外。死亡,美麗而清潔的死亡,在我們內部緩慢地沖刷,帶我們離開這個世界。我們從來不知道什麽叫生,也許童年時那幾個片刻例外。如果我們的成熟只不過意味著我們成了一只躲在巨大的、無感覺的、不受影響的信封里的臭蟲,那麽,天堂很可能只存在於我們的嬰兒期,如果我們是人,那麽,天堂就存在於人類的完善中。如果我們是人,我們就會在我們變成男子漢時,在我們鮮花盛開的成熟期里進入天堂。但如果我們像臭蟲,那麽,我們可能第一眼就把這個完好的地球誤認為是天堂,因為,我們很快就學會不去看。一只臭蟲,一只羊只會由於恐懼或肚子問題才睜眼環顧,它的眼睛以一種怯懦的、不去看的意誌朝外看,是一種自以為是的視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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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的現實(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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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我們害怕的不是那些傲慢的個人意誌,而是大量的無價值的一致贊同,它不是拿破侖或尼祿而是無價值的無數盲從主子命令的人,它不是豹或兇猛的虎,而是一群過於肥胖的、過於多產的羊。我將被迫去死嗎?我將在緩慢而邪惡的、拉長了臉的羊群中窒息嗎?這確實是一個令人恥辱的命運。今天,誰強迫我們?是惡毒的無價值的羊群。誰壓迫我們?是固執和愚笨得像臭蟲一樣的羊群,在這些肥肉味的羊群中窒息致死真是太可怕了。
  有一種利己主義比殘暴的個人更可怕,那便是羊群的利己主義。一只老虎摧毀了我怎麽辦?這是直截了當的死亡。但是,如果那些把我視作它們一部分的羊群惡意地強迫我,硬逼我去死怎麽辦?那不行,也不可能。我向生命的精神哭喊,向死亡精神哭喊,讓它們來拯救我。我必須從巨大而晦澀的自以為是(即包圍我的世界的主宰力量)中拯救出來。
  老虎本身已夠說明問題了,甚至可怕的禿鷲也孤獨地坐在山頂。那種群體的意誌才是晦澀中的晦澀。永恒並釘在巖石上的是禿鷲光裸的腦袋,偉大的禿鷲坐在常人無法企及的高處,如巖石一般的永恒。它是垂死生命的最後邊緣,正處在生與死之間,沒有完全的靜止。它已經永遠地鎖住了,它用無可改變的意誌來抵禦生和死,它堅持混濁不清的死亡之流,它永遠靜止地倚靠在死亡之上,這種意誌是固定的,既不屈服於生,也不屈服於死。然而,死正悄悄地籠罩了這巨大而晦澀的鳥。樹葉慢慢地從腐爛的樹枝上飄落下來,禿鷲那無光澤的脖子也脫光了羽毛。
  但是,比固定和晦澀的孤立個人的意誌更糟的是可怕的群體意誌。它阿諛奉承,夾著尾巴就像鬣狗一樣。它們是一群畜牲,一群令人作嘔的牧群,在整體上堅持一個穩定的熱度,它們只有一個溫度,一個目標,一個意誌,把它們包含進一個晦澀的“一”中,就像大量的昆蟲或羊群或食腐動物。它們想幹什麽?它們是想保持自己與生死相分離的狀態。它們的願望已宣告了它們的絕對。它們是驕傲自大的,不能緩和的存在物,已經獲得了一種安全的實體。它們是它,不折不扣的它。它們是封閉的,完美的,它們在整個牧群中有自己的完美,在整個群體中有自己的整體,它們在眾多的羊群中有自己的整體,牧群是這樣,人類也是這樣。一個晦澀的整體,它本不是整體,而只是一個多重無價值的存在,但是,它們的多重性是如此之強,以致於它們能夠在一段時間內公然對抗生和死,就像那些微弱的昆蟲,因為數量上的優勢而顯得十分有力,令人畏懼。
  乞求這些可怕的盲從是毫無益處的。它們既不懂生的語言也不懂死的語言。它們是肥胖的、多產的、不可數的、力量無比的。但事實上,它們是令人惡心的衰敗的奴隸,可如今,嗟乎!這種奴隸卻占了上風,然而,我們只需要像舊時的首領那樣帶著鞭子前去。刀劍不能恐嚇它們,它們太多了。但無論如何,我們應不惜任何代價征服這些無價值的牧群,它們是最壞的懦夫,這個奴隸的牧群已經勝利了。它們的殘暴就像一群豺狼的殘暴。但是我們可以把它們嚇回到它原有的位置上,因為就像已顯得十分傲慢一樣,它也十分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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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的現實(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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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甜蜜的、美麗的死神來幫幫我們吧。請闖入牧群中,在它的孤獨的完整中開出一條溝來,甜蜜的死神,給我們一個機會吧,讓我們逃避牧群,和一些別的生物聚集在一起與它抗衡。哦,死神,用死來凈化我吧!清洗去我們身上的惡臭和那種不能容忍的、帶有否定意義的人類大眾的“一”。為我們打破這惡臭的監獄,我們在這兒,在這一群活的死亡的臭氣中幾乎要窒息而死。美麗而具有破壞力的死神,去粉碎那一群人的完美的意誌,那專顧自己的臭蟲的意誌,粉碎那晦澀的一致。死神,現在是宣告你的力量的時候了,它們那麽久地蔑視,它們在它們瘋狂的自負中甚至已開始拿死神來做交易,就好像死神也會屈服似的。它們以為自己可以利用死,就好像它們這麽久地利用生一樣,來達到它們自己無價值的基本目的,暴死有助於它們這種封閉的傲慢的自以為是。死是為了幫助它們按原樣維持它們自己,永遠成為那種樂善好施的、自以為正確的人類大眾的臭蟲。
  但願這世上不再有那些烏合之眾,而只有單個的人。甜蜜的死神,把我們從大眾之中拯救出來吧。死神,高貴的沒有瑕疵的死神,打碎了人類大眾平靜的外殼,就好像一個人扯碎了孤立的臭蟲那易碎的外殼。粉碎作為整體的人類,讓它完蛋。讓世界上出現一些純潔而單個的人,這些人把自己交付給未知的生和死,並由此而得到滿足。讓我們那世俗的“一”見鬼去吧。哦,死神,賦予我們獨立的存在吧。把我們從墮落的社會機體中解救出來。哦,死神,解救我吧,讓我成為獨立的人,讓我成為我自己,讓其他人也成為獨立的、不受任何多樣性的統一影響的人。但願這世上有這麽一些人,他們具有獨特的個性,自由自在的,就像那天上的星星。讓我按照自己內心的沖動,直接從生或直接從死中起源,而不再從人類這個整體出發。
  (四)軌道
  考慮行屍走肉是沒有好處的。一想到它們幾乎就仿佛它們在場一樣讓人難過。我們無法同它們抗爭。我們只知道它們是巨大的靜態,邪惡地反對生也反對死。然後,我們就沿著它們的邊緣走,就好像它們是一條大縫隙。落入那條縫隙是很可怕的。但是我們有必要在生和死的實際領域中圍繞它拚命地移動。我們不必去理睬行屍走肉靜止的無價值,而必須談論生,談論死。
  有兩條道路,兩個目標。過去是這樣,將來也是如此。一些人踏上了死亡和衰落之路,一些人則踏上了其他一條路——創造之路。所謂事業的完成就是沿著自己的路走到盡頭。沒有人能迫使另一個人擁有和他自己一樣的目標,走一樣的道路。所有的道路最終要麽通向死,要麽通向人間天堂。但是所有的道路就像經線,畫在地理學家地球上的經線——彼此都是分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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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的現實(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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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標,這不會改變,除非宣告自己有自由的意誌。一個人可能會選擇虛無,他可能會選擇從他那或生或死的命運中解脫出來。但也可能會抵制他的自由意誌,那位於生命和他自己那小小的實體之間的,或者處在真的死亡和他自己之間的自我意誌。在他自己意誌的粗糙的覆蓋物內,或者在群體的堅硬的意誌之中,他可能會把他自己與生和死的收縮和擴張分離或割裂開來,人類群體就像一群甲殼蟲,它是一個多樣化的同一的單位。就像自負的密集的蟻群,一個孤獨的由無數虛無的單位組成的“一”,一個巨大的,專顧自己的虛無。當人類只顧自己的利益時,它就成了這個模樣。
  我們有如此多的自由意誌,如果我們的生命像一種超然的潛在物,那麽,我們就必須使我們的最終意誌屈從於未知的沖動,或者彌留在外,單獨地在那兒等待,就像小麥逗留在生命之河之外;如果死神來到我們面前,如果我們有那麽一種在死神面前行動的欲望,那麽,我們就必須有勇氣,像中世紀的騎士那樣,披著不可滲透的盔甲,佩著我們認知的矛和盾,騎著馬走向死亡。我們必須這樣做。讓我們自己的自由意誌和勇氣去接受死神的使命。否則,我們就像一只躲在我們的自我、我們的實體、我們的自我意誌皺褶中的寄生蟲,緊緊地蜷縮在我們的自由意誌之中,並仍然逗留在外面。世上竟有如此多的自由意誌!人類的自由意誌能夠提供大量統一的、脫離生命的蜂群,死亡並沒有使我們從本能上同生和死分得更遠,幾百萬人都與生和死割裂這一事實不能保證我們不被割裂。我們被包含在巨大的人類虛無之中,這事實也不能使我們免遭虛無的厄運。我們是木虱的巨大殖民地,並制造諸如蜜蜂、黃蜂或螞蟻那樣複雜的社會團體。這一事實也不能使我們走出虛無,避免一次巨大的多樣性的否定。它只向我們表明這麽一點,最完善的社會制度可能就是最完整的虛無,所有殘酷的組織最終都是—種純粹的否定。誰願成為一只螞蟻?一只螞蟻是一種小小的食腐動物,螞蟻群是食腐動物一個完善的社會體制。
  世上有如此多的自由意誌。我們可以交出意誌從而成為在大趨勢中的一朵火花,或者扣留意誌,蜷縮在意誌之內,從而依然逗留在大趨勢之外,豁免生或死。死神最終是要勝利的,即便到了那時,也無法改變這麽一個事實:我們能夠生存,在虛無中豁免死,對否定施加我們的自由意誌。
  我們所能夠做的就是在孤獨中認識哪條是我們應該走的路,然後把自己交付給道路,堅定地向著目的走去。筆直的死亡之路有其壯麗和英勇的色彩,它用熱情和冒險打扮自己,渾身閃爍著奔跑的豹、鋼鐵和創傷,長著水淋淋的水蓮,它們在自我犧牲的腐泥里發出冰冷而迷人的光。生之路上長滿毛茛屬植物,一路上野鳥囀鳴,歌唱著真正的春天,歌唱夢中創造的壯麗的建築。我踩著充滿敵意的敏感之路,為了我們高貴的伊蘇特不朽的榮耀,為了一些嬌小的貴夫人,為了無瑕的、由血澆灌的百合花,我們沖破迷人的血的炫耀,或者,從我的靜脈譜中生出一朵高雅的、過去不曾知曉的玫瑰,一朵生命精神的玫瑰,這玫瑰超越任何婦女、任何男人而存在。對虛無來說,我這閃光的、超然存在的玫瑰只是—顆小小的卷心菜,當羊群走進花園時,它們會冷淡地對待玫瑰,但吃卷心菜卻貪婪無比,對虛無來說,我壯麗的死就像江湖騙子的表演,如果我在消極的嗅覺下稍稍使我的矛傾斜一下,那就是可怕的、非人道的罪行,必須用一個“正確”的統一的呯呯聲來壓倒和制止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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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的現實(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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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上有兩條路和一條沒有路的路。我們不會關心那不是路的路。誰想走一條沒有路的路呢?有產者可能會坐在他那沒有路的路的盡頭。像一顆長在花梗盲腸上的卷心萊。
  有條路,即沒有路的路往往被人忘卻。有兩條路,有熾熱的陽光灑落下來,滲透開花的大地。有紅色的火在它回去的路上,在即將來臨的分裂中向上升騰,火從太陽下來投入種子,撲通一聲跳入生命的小水庫。綠色的泡沫和細流向上噴射,一顆樹,一口玫瑰的噴泉,一片水汽朦朧的梨花般的雲朵,火又返了回來,樹葉枯萎,玫瑰雕謝。火又返回到太陽,暗淡的水流消逝了。
  這一切便是生,便是死——同懶漢般的羊群迥然有異。有迅速的死,也有緩慢的死。我投一束光線在多花的灌木上,平衡倒塌變成了火焰路;在死亡的翅膀上,灌叢向上沖去,在煙霧中,暗淡的水在流逝。
  羊群以潮濕的、肥沃的草為食,直到它們變成一片幾乎沒有光澤的灰色的土堆。快,平衡,快,憤怒的金色的獅子,用火焰刺穿它們,喝幹它們的血,使之成為壯麗的獅子般的尤物。這是迅速死亡的路。羊群在太陽下,在獅子金色的營火中燃燒起來,它們在滿溢出來的黑血中慢慢地流向黑暗。鹿是充滿陰影的顫抖的花,在牧群的免疫力中成長。牧群的自我保護圍繞著害羞的雌鹿,它將繁殖後代,使整個地球都有她的兒女——如果那不是為了老虎的話。老虎就像火的標記,撲向雌鹿,去恢複平衡。老虎過量的熱吸幹了鹿的冷漠,它把幼鹿拿來解渴。它的火焰向著太陽升騰,縷縷煙霧遮住了太陽。鹿像黑暗的霧消失在空中和大地。它是一叢回到太陽去的噝噝作響的灌叢,不停地燃燒著。它們是悄悄籠罩於可愛大地並蒸發自己的晨霧。所以說,生的不安寧的平衡在這里憑助暴力的死而調節自己。
  難道我們都會像羊羔,像透明的陰影那樣忽隱忽現嗎?是的,但那是為了動作迅速的花斑豹和鋒利的鋼刀上閃閃的火花。難道我們都將成為老虎,在燃燒中打上占有的印記嗎?這不可能,因為,甚至老虎也會在她的乳房里流動乳汁時產生不可超越的溫柔,從而抑制自己的野性。她靜靜地躺著,她的夢和幼鹿一樣脆弱。一切都在一種奇怪的、不穩固的均衡中莫名其妙地得到了調整。
  我們是老虎,又是羔羊。同時,我們既不是老虎,也不是羔羊,沒有免疫力的懶散的羊。我們超越這一切,超越這個不安定的平衡中的相對的生,我們是純潔而可愛的存在物的玫瑰。我們最終將超越這所有一切的黑暗和光明。是的,我們是老虎,又是羔羊,在不同的時間里各顯其身。我們既是老虎又是羔羊,並且不僅僅只是老虎和羊,因為我們身兼兩者。既是羊,脆弱的、無力自衛的羊,又是獅子,狂怒的、貪婪的獅子。因為我們是老虎和羊,又有勇氣成為二者,所以,在不同的時刻,我們超越了二者,進入了彼岸,成了盡善盡美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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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的現實(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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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必須根據時間和未知的平衡,直接成為老虎和羊,我們必須在直接的生命中成為二者,這樣的話,最終我們將是愉快的安寧玫瑰。
  然而,不要忘記最偉大的真理:我們既沒有獅子的驕傲和偉力,又沒有羔羊的愛心和順從。我們是完美存在的玫瑰。
  像大衛或亞歷山大那樣,成為一只光榮的獅子,是非常偉大的,但是他們只能靠消耗其他生命而生存,就像一堆火需要燃料一樣。像聖弗蘭西斯和聖克萊爾那樣成為一只天真和謙卑的羊,是非常美的,但是他們所以能像星星般地閃爍,就因為它們在黑暗中升起,就像明亮的泉水用那森森的陰影來襯托自己一樣。
  如果我從純粹對立的對比中獲得我的存在,那又怎麽談得上安寧呢?如果所有的人都是亞歷山大,那麽又將會怎麽樣呢?即使所有人都追隨聖弗蘭西斯或聖伯納德,人類也會一代代地滅絕。想一想,如果不存在我們不能容忍的黑夜,那我們就不得不去死,因為我們有一半是陰影。而如果沒有白天,我們也將在黑暗中消融、死亡,因為我們是光的創造物。
  所以,假如我斷言自己是純粹的光明創造物,那它就與我身上的黑暗相對立。如果我自誇自己是一頭力大無比的獅子,那麽我只是被用來比照溫柔而溫順的羔羊。任何一種情況下,我的形式和形狀都取決於抵抗的因素,取決於我的生命和我的整個存在。我像任何機體中的一個細胞,內部的壓力和外部的抵抗使我成為我之所以為我。我要麽遵循力量的沖動,要麽遵循屈從的沖動。不論哪一種,我都只是一半,需要我的對立面來補充。在一個滿是微不足道的亞歷山大的世界里,聖弗蘭西斯便是一顆明星。在一個羊的世界里,狼就是上帝。聖人或狼,都因為各自的對立面而顯出自己的優長。
  那麽,安寧在哪里呢?如果我是基督的一只羔羊,那麽,我就存在於一個與狂怒的獅子相對立的純粹的緊張狀態中。我是驕傲的獅子嗎?我命該永遠地落入溫順和充滿愛心的羊群中。這是安寧,或自由嗎?羊比獅子吞沒了更多的自由呢?抑或是獅子比羊吞沒了更多?自由在哪里?
  我能期望獅子與羊和平共處嗎?我能期望發生這樣的事情嗎?那麽的話,我還不如去企求大地沒有陰影,燃燒的火焰沒有熱量。這無濟於事,不過是說說而已,如果獅子肯與羊群和平共處,那它就不再是獅子,如果羊肯和獅子躺在一起,那它就不再是羊。它們只是一種中性物,一種虛無。如果我把火和水混合起來,我就會得到撲滅了的火的灰燼,所以,如果我把獅子和羊混合起來,它們二者就都會消失,從而變成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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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的現實(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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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寧在哪里呢?獅子不會同羊躺在一起,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麽,當獅子還是獅子時,它就會撲上去吃掉羊。這便是它的社會屬性,它的安寧,如果它擁有安寧的話。而羊的安寧則因此而破壞了。
  那麽,到底安寧在哪里呢?世上是沒有和解和安寧的。這是亙古的真理,黑暗決不會變為光明,它也決不會戰勝光明,反之亦然。而哪里有黑暗哪里就有光明,當黑暗結束時,光明也就結束了。哪里有獅子,哪里就有羊群,有羊群就能預言有獅子。如果沒有獅子的狡猾,我們就成了吞食者,足夠獅子化了,我們吃了羊,這也是我們人的屬性。在我的自負中我變得比現在更偉大了嗎?事實上,不是偉大了,而是渺小了。我與羊躺在一起吃著草,那樣的話,我只成了一個中性化的人。
  安寧是我們本質的最終條件,我們必須追尋它,但它究竟在哪里呢?當獅子用爪子玩弄被撕碎的羔羊時,它感到了安寧。當羔羊因為害怕獅子(正是這種害怕支撐了它),而在獅子面前輕快而不負責任地發抖時,它便感到了安寧。當獅子那巨大而強有力的責任消除時,哪里又有羊的歡樂?羊不必擔憂,獅子會對羊世界里的死亡負責的。
  但是,如果沒有獅子,沒有羊微妙的害怕,它又會退化成什麽樣子呢?一團愚蠢而沈重的泥塊。當你直視羊群的眼睛,你就會看到一種極度的緊張,這種緊張使它同驕傲的金獅形成兩個對立面。在羊的眼睛里你可以看到羊的靈魂,帶著懦夫嘲弄的怨恨,以謊言來掩蓋偉大的神秘的死亡真理。看看,雌鹿恐慌時轉過頭來時的眼神,它想要什麽?它無助的熱情是什麽?在它帶著一種不能忍受的敏捷等待花斑豹跳躍時,有一些無以言狀的恐畏。不是當它與公鹿在一起時,而是當豹撲向它的身子,爪子抓著它,嘴伸進它的體內,它害怕被撕裂之時,它才是盡善盡美的。這便是它無助的欲望的白熱化情況。它不能拯救它自己,它瘋狂般的滿足就在它被撕碎、散落在豹爪之下那一刻,就像那熄滅了的火,撒落在黑暗中。沒有什麽能改變它。這是它欲望的終極,想得到因恥辱的標記而狂怒的欲望。它在屈從的絕對邊緣被抵消了,同豹子明亮的光束相抵消,就像是豹子的一片陰影。通過在完全相反的傾向中的並列而得以共存。毀掉其中的一個勢必毀掉另一個——它們會一起消失。而試圖使它們調和又只會造成它們存在的虛無。
  如果宇宙間所有主要的法則都是一條互相吸引和排斥的法則、一條兩極分化的法則,安寧又在哪里呢?地球除了匆匆忙忙地朝著太陽或背離太陽的運動以外,又是怎樣繞著她自身的軌道運動的呢?她在這兩種運動中來來回回,在我們居住的地球上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收縮和擴張。她在一個吸引和排斥的跳躍中脈動,她在一種接近和排斥的節奏中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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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的現實(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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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麽,到底哪里有安寧?當雙重性和兩極分化現象被超越、被互相吸收這一盡善盡美之時就存在著安寧。在可愛而完美的安寧中,地球在她的軌道上休息,她已發現了萬有引力的純粹結果。她始終在那兒休息,躺在完美的運動中,永遠靜止安息,由一個完整的雙重性而進入絕對。從兩極中實現了自己,她進入了她完善的軌道。
  這就是安寧。獅子不過是獅子,羊也不過是羊,各是分開的一半。但我們是合在一起的兩個一半。我既是一只驕傲而狂怒的獅子,又是一只基督溫順的羊。它們都生活在我靈魂的領域里。既有獅子的吼叫,又有羔羊顫抖的哀哭聲,遠遠傳來,就像一段妙不可言的音樂。
  正是通過獅子的狂怒和力量以及羔羊蒼白而快樂的自由,這兩者完美的結合,才使我擺脫一種凝聚力量,從而進入玫瑰的快樂絕對。這就好像當我被向心力吸引而與整體融合時,當我逃避相等的離心力而進入喜滋滋的孤獨時,當這兩方在空間互相抵消、互相融合時,突然,我奇跡般地發觀了自己的安寧軌道。然後,我既不退後也不向前,而是快活地翺翔在一個迅速的合成軌道上。
  當我既作為黑暗中的一顆種子又作為光明中的一顆種子時,當這兩方都從我這兒汲取無窮的資源時,當它們相遇並相處在一個完美的接吻和一個完美的競爭中時,當它們發怒並把它們不斷加強的共性施加在我身上直到它們達到一個合成的“一”的絕對,一朵盛開在我的不朽的灌木叢上的玫瑰時,我就有了安寧。
  不是因為我們已經實現的愛,而是因為那種與恨密切相關的愛才使人得到超脫。我們不是因為驕傲而獲得自由,而是當驕傲與溫順如此完美一致時,自由之花才會盛開。這兒有一種變形,一種花瓣晶瑩的玫瑰,開放在一叢到現在為止我們只認識綠葉上的灰塵的灌木上。於是,地球上有了一個我的天堂,我的天堂,我的大地,完美的玫瑰的天堂和大地。
  我不是生來就是完美的。結束並不是在開始之前。我出生時未經雕琢。當我從子宮里出來時,我只是一撮生命的混合物。從那時起,我開始從世人那兒擺脫出來,進入單一的狀態,男人的緩慢發展的單一狀況。然後我才去和另一面,未知的女性打交道。
  我沈浸在一種使我聚合並融入宇宙的“一”的愛中;沈浸在一種使我與我自己分離的恨中,一種以極大的激情把我從他人那兒解脫出來的恨中。我放棄了自己的意誌,進入了普遍的兄弟之誼和共性之中。我因為激烈的抵抗和孤獨而顯得與眾不同。這兩者都是如此絕對,如此劇烈,使我同時既是我又不是我;突然,我從雙重性中躍入了完成的絕對美之中。我成了一朵可愛的安寧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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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信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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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問題並不是,從來都不是,上帝存不存在,人就是如此,“上帝”這個詞對他有特殊的作用,即使只能在他必須罵街或感情暴戾時給他的情感上裝上一只安全閥。有關上帝存在的傷腦筋的問題,到此便結束了。無論這個奇怪的小詞是什麽意思,它都意味著一種我們誰也無法擺脫的東西,某種同我們內心情感的迸發直接有關的東西。
  實際上,這並不完全是一個詞,而是一次噴射,一種雕刻文字,它從來就沒有過定義。如果有人問:“請說出‘上帝’這個詞的定義”,大家都會發笑的,帶著一點惡意的笑。這樣的問話會成為別人的笑柄。
  的確,誰也無法給它下定義。一個誰也無法下定義的詞,就根本不是詞,它只是一種聲音,一種形狀,就像“砰”,或“啦”,或“嗯”。
  當一個人說:有上帝,或沒有上帝,或我不知道到底有沒有上帝時,他只是在利用這個小詞,就像它是玩具手槍一樣,來宣布自己已經采取了某種態度。當他說:沒有上帝,他只是想說:知己者莫過於我,所以不需要有什麽人對我嘁嘁喳喳地發號施令。這是一種民主的態度。而當他說有上帝時,他要麽是多愁善感,要麽便是出於真心。如果他的確有誠心,那就是說,他希望回到生活中某種難以定義的脈動中去,這種脈動給他以方向,賦予他實感。如果他是多愁善感,那就意味著他在朝他的聽眾眨眼睛,暗示說:讓我們把事情安排得對自己有利吧。這是比較保守的態度。第三種,也是最後一種人說:我不知道到底有沒有上帝。他實際上是耍了個滑頭,等於說,我既可以跟著野兔跑,也可以隨著獵犬追,我怎麽想就怎麽做——這就是所謂藝術的或異教徒的態度。
  到了最後,人們會厭倦那些認為沒有人能告訴他任何東西的人,厭倦那些為了自己的便利而在眨眼之間創造個上帝出來的人。人們再也不會對那些既可跟著野兔跑、又可隨著獵犬追的人感興趣。上述三種人令我們厭煩透了。
  剩下來就是那個誠摯地說“我相信上帝”的人。這種人可能還有點意思。
  我:你是怎麽相信上帝的?
  他:我相信善。
  (見鬼!別理他,再換一個。)
  我:你是怎麽相信上帝的?
  他:我相信愛。
  (讓他出去,再來一個。)
  我:你是怎麽相信上帝的?
  他:我不知道。
  我:相信或不相信上帝對你有什麽區別?
  他:有區別,但我無法用語言表達出來。
  我:你肯定有區別嗎?相信上帝使你變得更仁慈了,還是更兇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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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信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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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呵!——我想它使我變得更寬容。
  (再從頭開始,又進來一個信徒。)
  他:你好!
  我:你好!
  他:找我有什麽事?
  我:你相信上帝嗎?
  他:這同你有什麽關系?
  我:噢,我只是想問問。
  他:那麽你呢?
  我:是的,我相信上帝。
  他:你晚上祈禱嗎?
  我:不祈禱。
  他:那麽,你什麽時候祈禱呢?
  我:我不祈禱。
  他:那你的上帝對你又有什麽作用呢?
  我:我的上帝不是你要對其祈禱的那種類型。
  他:那你又和他在一塊兒做什麽呢?
  我:應該是他和我在一起幹什麽?
  他:那他和你一塊兒幹啥呢?
  我:呵,我不知道。他把我當作楔子薄的那一端。
  他:是夠薄的,那厚的那端怎麽樣?
  我:這正是我所等待的。
  他:你真是個滑稽的家夥。
  我:為什麽不呢?你相信上帝嗎?
  他:啊,我也不知道,如果有意思的話,我可能會相信的。
  我:說得有理。
  這就是我所說的兩位真正的信徒之間的對話。要麽相信一個真實的上帝有點意思,要麽就根本不相信。偉大的上帝,由於承受了那麽多的嘆息、祈求、祈禱、眼淚和渴望已經受夠了。我相信天堂正在舉行一次大罷工,萬能的上帝離開了寶座,退位了,下臺了。擡頭仰望天空是無濟於事的,天上空空如也。至高無上的上帝曾坐在那兒聆聽哭泣、祈求和悔悟的地方,如今只是個空缺口。如果你願意的話,盡可以繼續朝這個缺口祈禱,但至高無上的上帝已經不在了。
  他已爬下來,剛剛鎮靜地從天使的階梯上走下來,正站在你的身後。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繼續仰望並向空洞的天堂祈求。上帝卻正站在你身後,咧著嘴笑呢。
  這麽說可不是有意褻瀆神明,這不過是敘述某種永恒真理的一種方法,或說一對真理。首先,偉大的上帝總是存在的。其次,對人來說,上帝在宇宙中的位置不是固定不變的。一旦人找到了上帝的位置,上帝就會離開寶座到另一個地方去。而人,卻像蠢驢一般,甚至當上帝已換了一間屋子,還會從同一扇門進去祈求他施舍個胡蘿蔔。這頭驢總是去一個泉邊飲水,即使水源已幹枯,只剩下稀泥和蹄印也依然如此。它從來不曾想到要擡起頭,四下看一看別的什麽地方有沒有冒出新的水源。習慣!上帝竟成了人的習慣,人盼望上帝會習慣性地幫助自己。而事實上,上帝卻不會那樣做——這正是上帝的性格特征。他變換位置,嘲笑那些仍在那兒朝空處祈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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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信教(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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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墻上的小洞!啊,小口的缺口,神聖的小缺口!”據說俄國農民應當這樣祈禱,把墻上的小洞視為上帝。
  這真讓我發笑。同時,我相信,上帝在收起寶座、離開天堂之後,一定會嘲笑那些仍然仰起頭在尋找他的基督徒。沒有人能改變我這個想法。
  我告訴你,這不是瀆神。去問任何一位哲學家或神學家,他們會告訴你,人類所面臨的真正問題不是上帝是否存在。上帝始終是存在的,這點我們大家都知道。問題是怎麽去找到他,這是我們這些囿於習慣的人所面臨的最大難題。神學家竭力想搞清楚,人怎麽才能同上帝建立關系,建立天人合一的活的關系。也就是,人怎樣才能找到上帝?這才是真正棘手的問題。
  因為上帝並不只是坐在宇宙的某一個地方。他為什麽要那樣呢?他也會沿著自己獨特的途徑穿越複雜的空間,走過時間的過道。正如同天體會移位,天堂的極也會改變一樣。我們現在知道,在天體奇怪的逆時針運動(即所謂的歲差)中,碩大的恒星和行星都在那兒緩慢地、難以觀察地、但絕對地改變著自己的位置,甚至北極星也在悄悄地偏離極點。四千年以前,現在的北極星不是北極星,地球另有一顆北極星。即使現在,北極星也是偏在一邊的,它不是處在天體的軸心上,這一點,你可以去問任何一個天文學家。過不了多久,我們又會有新的北極星。
  偉大的上帝也是一樣。他緩慢地、悄悄地、無形地改變著他的寶座,一英寸一英寸地在宇宙間移動,一英寸一英寸地穿越藍色的天穹,直到他來到天使的階梯,接下去,便是一步一步地朝下走。
  他現在到哪兒了呢?偉大的上帝現在在哪兒?他把寶座安放在哪里了?
  我們已找不到他了!我們失去了偉大的上帝!啊,上帝,啊,上帝,我們已失去了我們偉大的上帝!耶穌啊耶穌,你是通途!耶穌啊耶穌,你是通往上帝,通往永恒的上帝之途。
  但耶穌搖搖頭。在天堂的大變動中,十字架的根基也移動了。天體偉大的運動在緩慢地進行,甚至把十字架也從耶穌受難的地方移走了。而耶穌——我們接近上帝的通途,也和上帝一起,在地平線上挪開了。
  事實就是如此,人畢竟只是人。甚至神明和偉大的上帝也要走自己的路,慢慢地、無形地穿越時間和空間,到某個我們不知道的地方去。他們不是站立不動的,他們走啊走,一直走到人類地平線的下面去。
  一直到人找不到他偉大的上帝為止。這時,剩下的只是缺口、形象和空洞的話語。通途,甚至是拯救人類的通途,也只能把人引向無底洞,引向虛無,引向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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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信教(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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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不是我們的錯,誰的錯都不是,這是萬能的上帝神秘而崇高的方式——他自己也遊移不定。至少,對我們來說,他是遊移不定的。很明顯,他昨天是這樣,今天是這樣,永遠會這樣。就像北極星緩慢地、不知不覺地在偏離位置。北極星已不再處在天體的極座上了。
  上帝在他神秘的旅途中,一點一點地離我們遠去了。但固執而意誌堅定的我們卻硬堅持說上帝不會移動。上帝給了我們一條通往他的道路。上帝把耶穌給了我們,並告訴我們悔悟和慈愛的方法——通往上帝的道路。通過我主耶穌,人類獲得了拯救。
  因此,我們認為,萬能的上帝再也不會走回頭路,他再也不可能擺脫我們。在悔悟和慈愛之路的盡頭便是上帝,他必定在那里,一定的,因為上帝自己曾經說過,他將在悔悟和慈愛之路的盡頭迎接我們。
  他確實是那麽做了,他甚至把我們的父輩接進了寧靜和拯救的境地。
  這麽說,他也應該接納我們。
  可他沒這麽做,道路再也不通往上帝的寶座了。
  我們徹底失望了。
  是嗎?耶穌說過:“我便是通途,除此之外,別無道路”這樣的話嗎?在當時,確實是沒有其他道路。多少個世紀,情況都是如此。但天體卻一直在神秘地運轉,上帝在走自己那無以言狀的道路。人也一直都在另辟新徑。即使是那稱作耶穌之途的道路,那通向上帝的道路,也不得不在幾個世紀的變遷中悄悄地改動。在文藝複興時期,在十八世紀,在基督徒通向上帝的道路上就出現過大轉彎的情況,走上新的、從未走過的方向。
  事實上,上帝或耶穌都從沒有說過世上永遠只有一條通往拯救的康莊大道。相反,耶穌曾清楚地表明,道路是會不斷地變化的。而且,他還指明了尋找正確道路的唯一方法。
  聖靈,聖靈就在你心中。它是一個幽靈,始終只是一個幽靈,而不是一條道路或幾句聖言。上帝是我們的終點,但聖靈卻始終是精神的,無法認識的。人不得違背這個非物質的虛幻,也不得作孽,否則災難降身。
  唯有你心中的聖靈能找到上帝穿越宇宙的軌跡。聖靈是天堂中黑色的獵犬,當它奔跑著闖入未知的世界,去追蹤那一直遠離我們而去的上帝的神秘的行跡時,我們必須認真地聆聽它的吠聲。
  如今,上帝已經越過了我們的地平線。十字架的架基已經從基督受難的地方拔起,移過了天穹。北極星不再站在真正的極心警衛著我們。我們完全迷失了方向,一切都亂了。
  好吧,上帝並沒有使我們成了瞎子,也沒有使我們不舒服或無能為力。我們有自己的聖靈,我們聽到它在別的地方,在黑暗之中發出的吠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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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信教(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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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能的上帝已經移動了他的寶座,我們必須尋找一條新的道路。因此,我們必須離開老路,你不可能站在老路上找新路,我們必須找到通往上帝的道路。有時人類會醒來,發現上帝已經移動了位置,越過了人們所知道的地平線。於是便發怒、咆哮、絕望。最好還是聽聽天空中那黑色的獵犬,邁開步子進入未知的黑暗之中去探索。
  萬能的上帝不時向人類派出新的救世主。基督徒不會再狹隘地認為耶穌是上帝派出來的唯一的救世主。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時間,就有過別的救世主,帶給我們別的訓言。他們也全都是上帝的兒子,他們都同上帝享有同一神源。所有這些救世主都向我們指明獲得拯救的正確道路。不同的救世主,不同的救世之路。它們是浩瀚的宇宙在不同時間里的北極星。而變化無窮的上帝,在各條不同的道路的盡頭都是那同一個無邊無際的上帝。
  如果現在我問你是否相信上帝,我並不是在問你是否知道通往上帝的道路。暫時地,我們都迷路了。我們還是承認這一點吧!沒有誰知道通往上帝的道路。時間和空間的主已經超越了我們的地平線,我們坐在世俗的土地上,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就讓我們承認這一點吧。
  耶穌,我們的救世主,已不再是獲得拯救的道路。他曾經是救世主,現在卻不是了;救世主曾一度是太陽神,但太陽神不做救世主已好多年了。太陽神從來沒做過我們的救世主。可見,上帝在不同的時間,向不同的人,派出了不同的救世主。
  可現在,暫時的連一個救世主也沒有。猶太人已經等了三千年了,他們似乎寧願等待。我們可不,耶穌在不能拯救我們時,已告訴我們該怎麽行事。
  我們在聖靈的引導下,依靠著聖靈去尋找上帝。道路是沒有的,也沒有訓言和聖光。聖靈是精神的,不可見的,如果你想說它是虛無的也可以。然而,我們聽到它從地圖上找不到的荒野中傳來的奇怪的呼喚聲,如同獵犬在找到獵物時的吠聲。跟隨它去似乎很有意思。啊,很有意思,上帝自己搞出來的樂趣。
  就我自己來說,我相信上帝,但我已走上了一條不同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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